骂。
一次,张玲端了洗脚水给杜小凤洗脚。那年月,女人大都裹脚。女子长到十一二岁,要用锤子把脚趾敲弯,用布条一层层裹住,包成小小的三寸金莲。
好不好看自不用去评价,至少那时的审美观该当如此。受罪的却是女子,一辈子走不了快路,只能一步三挪,腰肢扭动,姿态倒是婀娜。
洗脚也是件麻烦的事,里三层外三层拆开裹脚布,才能露出脚肉,费事又麻烦。且不宜经常洗,免得误了裹脚的效果。天天包裹着,其间气味可想而知。杜小凤又不是个勤快女子,脚上的气息自然更加浓烈。
张玲忍不住用手扇了扇鼻子前的空气。杜小凤以为张玲嫌她脚臭,立刻火冒三丈,破口骂道:“疯女人啊,会臭死你吗?这才刚进门就敢嫌我脚臭。我叫你嫌。”说着,解下裹脚布,硬往张玲嘴里塞。
张玲起身就跑,杜小凤追赶不上,坐在地上嚎啕大哭,一会儿哭自己命苦,一会儿骂张玲不孝。
哭声惹来儿子李火灯。杜小凤见儿子来了,骂得更起劲:“夭寿啊。要老婆不要老母啊。我怎么生出这样的不孝子啊。你怎么不去死啊。”
李火灯也不说话,端起洗脚水从杜小凤头上浇下去。杜小凤错愕不已,呆若木鸡,回过神后变本加厉,抱住李火灯又是咬又是抓。
李火灯吼道:“你再闹?再闹我就用裹脚布塞住你的嘴。”
杜小凤挺直胸膛道:“你塞啊。你要是不怕被雷劈你就塞啊。”
李火灯果真弯腰捡起裹脚布,不由分说,掰开杜小凤的嘴塞将进去。杜小凤被呛得气血翻腾,腹中之物翻江倒海,当下吐得一塌糊涂。
“知道臭就不要塞给别人。”李火灯丢下一句话便转身离去。杜小凤气苦万分,却又无可奈何。
杜小凤前前后后生了五个孩子,最后只活了李火灯一个。第一个刚生出来就断了气,还好是个女娃,也不甚心疼。
第二个是个男孩,夫妻像手捧宝贝一样,小心照看。好不容易养到满月,全身长满水痘,高烧不退,没几天一命呜呼。
第三个干脆就死在腹中,还没来得及生出来。
第四个也是男孩,长得粉粉嫩嫩,特别是两颗大眼睛忽闪忽闪,很是讨人喜欢。
孩子三岁那年的一个夏天,夫妻两下地干活,把孩子关在房子里。回家时,孩子呆呆坐在地上,眼睛直直看着裤裆里的。杜小凤正要过去抱孩子,却看见孩子的上挂着一条长长的蜈蚣。不几日,孩子毒发身亡。
第五个孩子就是李火灯,从小长得壮实,聪明过人。李阿林夫妇以为天公终于开眼,欣喜不胜。可惜好景不长,李火灯六岁那年突发高烧,差点没像他哥哥一样。
危急时刻,一个郎中刚好路过,救下这个孩子。救是救下了,李火灯的脑子却被烧坏了,变得直来直去,头脑简单四肢发达。饶是这样,夫妻两也是千恩万谢,李家总算有后。
从那以后,杜小凤对李火灯宠爱有加,什么都顺着他。稍有不顺,李火灯就会大发雷霆,敢说敢做。所以,塞裹脚布一事也算正常。
眼下被李火灯一瞪眼,杜小凤便没了脾气,怏怏退到一边。李火灯走到李阿林面前道:“阿爸,你也不要怕。他连庆要是敢对你怎么样,我就把他捏死。”
李阿林道:“做人不是这样的。我们欠人家的,就该加倍还给人家。那时,我赶他出来,是我不对。我们不能就这样跟人家结仇。再说,我们以后还要在石头村长住下去,能去得罪谁呢?”
李火灯道:“全听阿爸的。我就努力种地,多收点粮食。这样就能报答他们了。”
李阿林微笑点头,心中怒气顿消,起身继续前行。未几,来到连庆家门口。
连庆和张秀娥一直都站在门口,期待客人到来。从内心上说,连庆最希望来的是李水成一家。李水成和李阿林家都是五口人,算是人数最多的。李阿林肯定不会选自己,因为多少都算有点过节。
眼看远远走来五个人,连庆脸上挂满笑意。近了一看,是李阿林。夭寿啊,这个李阿林真的敢来?连庆错愕不已,忘记去打招呼。张秀娥看到李阿林也是满脸不情愿。
李阿林主动道:“东家,我们来了。”连庆没听见,仍旧沉浸在那场暴雨的回忆中。
李阿林见连庆没反应,以为他心中计较二人之间的仇恨,当下跪在连庆面前,磕头道:“那日是我不对,不该赶你们出村。但是,错也错了。还请东家给我们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我们一家,一定会艰苦干事,共同把东家的事业推上去。”说罢,拉着李火灯一起跪下,杜小凤、张玲、李震海也都跪下。
连庆见一家人跪在自己面前,什么气都消了,赶紧上前搀扶,动情道:“阿林叔,我没想到是你啊。真没想到啊。我们之间其实也不算有冤仇啊。那时,我们是外乡人,平白无故占用你们的房子,本来就是我们的不对。你们驱赶也是应该。再说了,要不是你给我那么多的粮食种子,我也不能有今天啊。你是我的恩人才对。”
李阿林见连庆说得动情,心下感激不尽,老泪众横,哽咽道:“东家,什么都不说了。今后,我们一家一定拼命做事,力保连家在石头村成为第一大户。”这话正中连庆下怀,二人当下紧紧相拥,不再言语。
张秀娥见连庆态度好转,也跟着由阴转晴,绽出笑容道:“大家也别愣着了,快进来吃饭吧。住的地方都给你们安排好了。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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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胜利、连欢见来了新伙伴,很是高兴,拉着李震海的手又笑又跳。李震海十三岁,比连胜利大,个头也高,都快赶上母亲张玲了。
张秀娥笑道:“胜利,快带震海哥哥去吃饭吧。这几天,震海哥哥就先跟你睡一张床。”连胜利欣然答应,拉着李震海进了房门。
李阿林见连家人亲切,心中感慨,含着泪进屋。
四家人陆续安置妥当,石头村的人气渐旺,到处炊烟袅袅,田间人声交汇,阡陌交通,鸡犬相闻,大有世外桃源的感觉。
一晃过去数月,石头村经历了第一次秋收。陈、连、陆、彭四家收入相当,各自有了一定的家底。陈蛋让彭钦定集中收了一批粮食,到城里置换了一些财物。各家长工安生做事,主仆相处融洽和谐,颇有几分安居乐业的景象。
陈蛋、连庆两家的冤仇,在时间的酱缸里染成陈陆二家与连彭二家的冤仇。彼此之间表面风平浪静,实则波涛汹涌。
临近入冬,张莲花产下一子。陈蛋喜出望外,毕竟这石头村除了陈家还没有男丁外,其他各户都有。陈蛋做梦都希望张莲花能顺利生下一个儿子,也好给陈家壮壮声势。如今,梦想成真,怎能不欢欣鼓舞。
陈蛋为儿子取名高大,希望他能又高又大,不管是身体上还是事业上。
孩子满月正是农历除夕。陈蛋想召集全村老少到家里吃饭,一则庆祝陈高大满月,二则共同庆祝石头村第一个丰收年。
张莲花一听要请那么多人吃饭,一下子跳了起来,大骂陈蛋败家。
正文 第四十八章 庆祝满月
张莲花念道:“这才刚刚有点收成,被你这一请客,不就去了十之八九。本来好端端的,现在等于是要白干一年。你就不会心疼?你的心是用钱做成的吗?不行,绝对不行。”
陈蛋怒道:“女人家就是小气。那老祖宗都说了,钱财乃身外之物。今年花了明年还会赚回来。再说了,我是保长。保长有儿子了,不应该普天同庆吗?以前皇帝生了儿子,不还要大赦天下嘛。我就召集大家庆祝一下,有什么不可以?”
张莲花道:“那个老祖宗说的?你叫他出来,我问问他。再说了,你跟皇帝比个什么物件啊?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几斤几两都不知道了?要庆祝你去庆祝,别动我家的粮食就行。不然我就带着儿子走掉。”
陈蛋心里其实也有几分舍不得,被张莲花一拒绝,更是摇摆不定。左思右想,找不到个办法,急得团团转。
张莲花道:“你转什么啊?傻了是吗?有个现成的主意,你看看要不要。”
陈蛋喜道:“什么主意?”
张莲花分析道:“你看啊,咱们各家今年的收成都差不太多。不只是你家有粮食,其他人家里也有。儿子满月正好是除夕。这是多好的时节啊。你别把主题定成是给儿子庆祝满月,就定成庆祝石头村第一个丰收,然后大家一起凑起来吃饭。把需要的粮食分成四份,每家出一份,这不就轻松很多?”
陈蛋一拍脑门道:“行啊张莲花,很聪明嘛。这个主意很好,很有见地,值得采纳。”张莲花笑而不语。
说干就干,陈蛋当下就去了陆明水家。陆明水对陈蛋历来言听计从,听说要合起来过除夕,也觉得是个好建议,立即决定出一部分粮食,甚至要求不够可以从他家多拿一些。陈蛋拍了拍陆明水的肩膀,笑道:“好兄弟,是个干脆人啊。”
陆明水笑道:“当然是兄弟人啊。还有一件事,兄弟也记着呢。”
陈蛋问:“什么事?”
陆明水道:“你家公子满月的事啊。你自己都忘记了?刚好也是除夕那天。我有个建议,不知当讲不当讲。”
陈蛋笑道:“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陆明水道:“你家公子毕竟是在石头村第一个出生的孩子,而且是保长的儿子,满月本来就应该庆祝一下。这样吧,除夕那天就当是给保长公子过满月,我叫各家都去备些礼品,也好弄出一些好气氛来。”
陈蛋心里欢喜,嘴上却道:“现在大家都不容易,还是不要提这档子事了。怕添乱啊。”
陆明水把陈蛋退出门外,道:“保长,你就别再推辞了。这事我来负责。一定做得漂亮。”
陈蛋半推半就出了陆家大门,折向彭钦定家,一样只说庆祝除夕一事。彭钦定未明白反对,只说连庆怎么决定自己就照跟。陈蛋本想叫彭钦定去连庆家传达,看他这意思,定是不去的。当下心中犯难,要不要去连庆家?不去怎么说得明白?想来想去,还是觉得应该公私分明,该去还是得去。
连庆见陈蛋到来,也不起身欢迎,冷冷问道:“保长你来啊。”
陈蛋讪笑道:“哈哈,是啊。来看看你家的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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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庆道:“我家没什么情况。都挺好的。”
张秀娥刚好从后堂出来,见到陈蛋,心里一震,想起过去的丑事,不敢抬头,又这回房间。
女人的绝决远比男人彻底。那次事发,张莲花彻底从男欢女爱中挣脱出来,对于情yu的念想消失得无影无踪,一心只想着怎么弥补对连庆的伤害。对于陈蛋,非但没有半点思念,反倒有几分恨意。
男人却不同。一个女子离去,心中多少会有些念想和期待。期待下次偶遇,能再有几分缠绵。若是偶遇时,能旧情复燃、干柴烈火,之后又互不牵挂,那便最好。
陈蛋见了张莲花也有几分尴尬,心中爬起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丝,当下不敢深想,道:“阿庆啊,是这样啊。我呢,准备组织全村老少到交界宫一起过除夕,庆祝一下今年的丰收。你看怎么样?”
连庆道:“你是保长,你说了算。”
陈蛋道:“话是这么说。但是呢,有些事还是需要各个甲长的支持。我跟明水、钦定都说了。他们都很支持。不知道你怎么样? ”
连庆道:“钦定同意我就同意。不用再多说什么。”
陈蛋道:“这样最好了。那你就出四分之一的粮食,供那天的村民吃饭。我们四家各出四分之一,谁也不欠谁的。”
张秀娥在后面一听到粮食的事,也顾不得尴尬羞耻,跑出来道:“不行。绝对不行。别想打我家粮食的主意。要出你自己出去。”
陈蛋久未听到张秀娥的声音,如今清脆响亮的话音又一次冲进耳膜,过往缠绵耳语一下全被勾起,顿时脸红心跳。连庆看出陈蛋的表情变化,转头对张秀娥吼道:“滚进去。这是你说话的地方嘛?”
张秀娥不敢有丝毫违抗,恨恨瞪了陈蛋一眼,转身进了厨房。陈蛋接了张莲花的眼神,像是一个毒针刺进心脏,又像一盆冰水淋透躯体,不只是一个痛字能说得明白。脸上一会儿青一会儿红,呆呆的说不出话。
连庆本就多疑,从不让张莲花再见陈蛋。现在看到陈蛋这样的表情,心中涌起万股醋意,恨不得陈蛋立即就走。干脆道:“别人出多少我就出多少。你也不用再废什么口舌了。这里不欢迎你。你快点走吧。”
陈蛋无趣走出连家,眼里浮现出张秀娥白花花的身体,心中柔肠千结,像是喝了几杯烈酒。转念,又浮现出香蕉芋下被抓j的场景,想起连庆绝望刺人的眼神。想着,不禁摇头苦笑。张莲花再好也是别人的老婆。已经睡过就该知足了,还能把人家强霸了不成?
转眼,临近除夕。石头村下了几场大霜。每日天光,各家房顶瓦片都白白一片。日头出来,折射出七彩亮光,煞是好看。各家各户几日前就不再下地干活,男人四处准备过年的物件,女人把床单被套拆下来洗,把房子打扫干净,迎接新年到来。
彭举人这几日尤为忙碌。家家户户都拿了红纸,求他写些春联,贴在门口,图个吉利。彭举人也不推辞,谁家来求都给写,来来去去无非是“春满人间”“金玉满堂”等等吉利词语。村民才不去管,只要红纸黑字贴上去,便觉得是过年。
过年归过年,除夕那日是陈蛋儿子陈高大的满月日这事,村里人都没忘记。在闽南,满月是人生之中第一个最为重要的日子。亲戚朋友都要带些衣服鞋帽来贺。几家长工拿不出什么东西,各自送了一对鸡蛋。
陆明水几日前特地去了一趟县城,给小高大置办了一套带有虎头帽的新衣服。张莲花千恩万谢,欣喜不已。
彭钦定为这事找了连庆,商量怎么送礼。连庆道:“又不只有他家有孩子。有什么好贺的?”
彭钦定道:“话不能这么说。这毕竟是在咱们村出生的第一个孩子,而且还是保长的儿子,怎么能不贺呢。”
连庆怒道:“你现在心都是向着陈蛋的哦?”
彭钦定急道:“天地良心啊。我可一直都是把你当成最体己的兄弟人啊。不然还用来跟你商量?我直接送不就完了。你也别着急上火。粗人用武斗,雅人用文斗。跟陈蛋较劲不能直来直去,那样太失身份。表面上,咱们还得笑脸相对。暗地里要比,也得先把咱两家的底子打厚了才行啊。眼下,还不能直接得罪保长。毕竟咱们两家的实力还比不上他们。”
这一席话全都钻进心中,连庆顿觉豁然开朗,叹道:“还是兄弟你有远见啊。照你看,这个礼我们应该怎么送?”
彭钦定道:“要大送。”
连庆追问:“大送?”
彭钦定笑道:“对,大送。要送得比陆明水还要体面。”
连庆问:“陆明水送什么?”
彭钦定道:“听说是送了一套新衣裳。也算是下血本了。要不这样,我们两家合起来,送一个金子。”
连庆道:“金子?你疯啦?哪儿来的金子?”
彭钦定神秘道:“咱们都是自己人,也就不跟你隐瞒了。说实话,我从县城来时,还是带了一些家底出来的。金银都有一些。只是,眼下时代不同了,直接给金锭也不好。我寻思着去一趟县城,把金锭熔成吉祥一点的形状。你觉得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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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庆想了想道:“金子是贵重之物,也不要一锭。我这里有些碎金子,拿去熔了就行。要不这样,我出金子,你出劳力,跑一趟县城,把这个事做了。”
彭钦定心里有一百个不情愿。眼下是什么时候?县城是什么地方?这都是乱成一大锅粥的,谁会愿意去?但既然连庆说了,也不好拒绝,当下应允。
谁知这一去,差点就把小命送了。
正文 第四十九章 金猪项链
彭钦定进城时,城里一团乱糟糟。为什么乱?乱什么?这些彭钦定都想不清楚。在他的思想里,换了新皇帝应该是普天同庆的时刻。
那时,孙文先生在上海宣传政党政治。各地青年学生纷纷响应,走上大街小巷宣传民主进步思想。一些个既得利益者并不希望这样的势力不断蔓延,自然而然采取了暴力镇压的卑劣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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