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个人其他优点没有,就是爱才。看到你这样的少年英雄就满心欢喜,别说资助你一段时间,就是把整个家财都给你也是愿意的。”彭钦定的笑容像一张面具一样挂在脸上,僵硬,虚伪。
陈远方的笑却诚挚真实,脸上的皮肤与毛细血管结合紧密,直通心脏,鲜活生动,道:“多谢钦定叔抬爱。我那个大哥是个死脑筋急性子,遇到事情不会转弯,就算前面是大石头他也能一头撞过去。”
“是啊,这样的人,不足以当家啊。”
“那有什么办法呢?他是长子,我阿爹死后,他自然而然就是一家之主。”
“话不尽然,当年唐太宗李世民也不是长子啊,照样坐了江山,弄出个大唐盛世。江山让有才的英雄坐了,会造出一个太平盛世,让一个脑子不会转弯的庸才坐了,那就是祸国殃民。”彭钦定讲得痛心疾首。
陈远方脱口道:“戏文里不是说了,李世民是杀了亲兄弟才当上皇帝的。这种伤天害理的事我可做不来。”
彭钦定试探道:“这可不只是你一个人的事啊。你下面还有三个弟弟一个妹妹,可都得为他们着想啊。”
陈远方显得有些烦躁,甩手道:“罢了罢了,不去想这些破事。”
彭钦定知道底线已到,不能再追,否则物极必反,笑道:“绕了大半天差点把正事忘了。我有一件事想请你帮忙呢。”
“钦定叔尽管说。”
彭钦定吞吞吐吐道:“是这样啊,这样,呃,就是,咳,怎么说呢,其实家丑本来不应该外扬,但是我也没拿你当外人。我就跟你直说了吧。这么些年,我跟有才的关系一直都不好。他一天到晚待在学堂里,大半年都没回家一次,见面好像仇人。我想,让你有空多去找他坐坐,帮我劝劝他。我也老了,这些家业早晚都是他的,也该回来帮忙打理打理。”
陈远方有些意外,以为彭钦定扭捏半天的事会是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难言之隐,没想到是家庭矛盾,一时闹不明白彭钦定的用意,不过自己也正好有事要去找彭有才,正好碰在一起也不多浪费功夫,笑道:“这事我可管不了,清官难断家务事嘛。”
“不不不不,这事还真得你出面才行。有才跟我翻脸,其中一个主要原因还是因为你阿爹的死。他一直责怪我,误认为是我逼死你阿爹。现在,你都放下了,他那个木头壳还放不下。你去劝他,比我去劝他更有效果。远方啊,这可是我的心头大事啊,你可一定帮帮我。”
陈远方犹豫一晌,点头答应。
二人不着边际说了一些无聊的话,又叫素芬重新摆好酒席,好吃好喝一顿才分开。
从彭家出来后,陈远方露出愉悦的笑容,比以前地里多收一担谷子都欢乐,其中的缘由不好明说。
走没两步,素芬追上来,那意思是要和陈远方一起走。陈远方也没推脱,只是说了要去学堂,问要不要一起去。素芬面露难色,在彭有才面前,素芬的身份很尴尬,不算小妈不算丫鬟,不上不下。
彭有才是个有文化的人,对于丫鬟这种身份本来就很排斥,加上阿爹为老不尊,对这样的尴尬关系更是嗤之以鼻,见了素芬根本不会给一个正眼。
陈远方了解素芬的难处,也不勉强,让她先会彭家。素芬呆立不动,眼里又盈出泪水。陈远方于心不忍,安慰道:“跟着我没什么好的,回去吧。”
素芬倔强道:“我愿意。”
“那,那你就跟吧。”陈远方有些无奈。
素芬哽咽道:“怎么跟?有才少爷一点都不喜欢我。我也不敢见他。”
“那你就先回去吧。我还有正事要去做。”
“你真以为去劝说有才少爷是正事?”
“不然呢?”
素芬想了想道:“钦定叔这是没事找事呢。他们父子关系坏了多少年你又不是不知道,能是你一个外人可以劝得清楚的吗?他叫你去找有才少爷,是想看看你的意志坚不坚定。”
陈远方露出难得的笑容,两手交叉放在胸前,问道:“这话怎么说?”
素芬急切道:“你傻啊。有才少爷是什么人?那是全村最正直的人,对于你阿爹的死一直都是满腔愤恨。只怨钦定叔是他阿爹,才勉强忍住。你去劝他,只有两种结果。一个是被他数落一顿,另一个是被他说服。这两个结果对你都不利。被数落了,你心情不好,钦定叔正好看笑话。被说服了,钦定叔就会认为你意志不坚定,没有真心站在他这边。”
陈远方认真看着眼前这个姑娘,唇红齿白,玲珑剔透,冰雪聪明,心中油然生气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冲动,想要过去抱她一下,不过还是忍住了,笑道:“放心吧,我自有分寸。”说完,转身就走,丢下一句,“你去我那吧,帮我把房间收拾一下。”
素芬兴奋得眼泪哗哗,像个饥饿的孩子捡到一个雪白的大馒头。陈远方没有再看素芬,怕一个忍不住会过去亲吻她,径直走向学堂。
学堂里,书声琅琅,一群孩子跟着先生摇头晃脑,诵读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等等字句。陈远方站在窗外,被书声拖回孩童岁月。
yuedu_text_c();
那时,陈蛋还是村里说一不二的顶天男子;那时,兄弟几个还是其他孩子最为羡慕的尊贵少爷;那时,天还是蓝的水还是绿的。
岁月易逝,年事易老,往事不堪回首,暮暮朝朝。
如今的陈远方,已经是个成熟内敛的青年男子,岁月在他的脸上留下了刚毅,却在他心里划下一道又一道的伤痕。
正想着,一群孩子蜂拥冲出教室,往村子的各个角落分散,放学了。
彭有才见到陈远方有些惊讶,最近的一些的事情他略有耳闻,对于陈远方的做法很不认同,甚至厌恶。一个连杀父之仇都可以忘记的男人,就不是一个男人,对家无用,自然对国无用。
眼下,外面世事纷乱,日本人步步逼近,把一个又一个麻木无知的中国人打得分不清东西南北,把一些个金银财宝掠夺个遍。一个小小岛国,竟然有这等本事。说到底,就是国家有太多陈远方这样的软骨头。
陈远方不知道彭有才的想法,客气地打了招呼。彭有才是个直来直去的读书人,不喜欢就是不喜欢,干脆不理会陈远方,自顾自做事。
陈远方也不在意,只问了一句:“听说日本鬼子就要打过来了?”
彭有才爱理不理道:“是啊,你得赶紧跑了。”
“先生说的哪里话。鬼子要是打过来,我第一个饶不了他们。”陈远方义正言辞,看不出丝毫伪装。
彭有才有些动容,疑惑地看着眼前这个男人,问:“你有这样的勇气?”
陈远方笑道:“有没有现在还不好说。但是,两蛋村是我的家,绝不允许鬼子来侵略。”
“你的家?呵呵。你连自己的小家都可以不要,还管得了这个大家?”陈远方语塞,找不到对答的路子,干脆不再说话。
彭有才道:“你来找我什么事?”
陈远方想了想道:“没什么,只想问问先生,外面的情况。”
彭有才心中有满腹国事天下事,自从连欢走后,无人诉衷肠,憋得难受。陈远方是第一个向他求教的人,虽然他看不起陈远方的所作所为,但是有一个倾诉对象却不能轻易放过。想着,便坐在陈远方身边,娓娓道出眼下党国大事。
大意是说,日本已经入侵中国,东北三省沦陷,上海也沦陷,小日本还在南京制造了一起惨绝人寰的大屠杀,简直丧尽天良灭绝人性,很快就要杀到清水县。
陈远方听得热血沸腾,破口大骂日本鬼子不是人,畜生都不如,握紧拳头在墙壁上狠狠砸了一拳,手指关节尽都擦破流血,却全不在意。
彭有才有些惊讶,似乎从陈远方眼里看到了民族大义的火焰,突然觉得眼前这个男子没那么简单,于是干脆把心中所知所想全部道个明白。讲罢,又叹自己一介书生百无一用,想要为国捐躯,苦于手无缚鸡之力,最后又道:“不过两蛋村地势险要,位处偏僻,不是兵家必争之地,想必小日本不会打进来。”
陈远方听不懂这些文绉绉的话,握紧拳头要紧牙关道:“他要是敢打进来,我就让他们出不去。”
正文 第一百五十八章 陈远方二戏李阿虎
世事纷扰,人情淡薄。
每个人都像一只无头苍蝇,看不见未来的路,只能瞎扑腾,到处乱撞,直到死去。
两蛋村是一个世外桃源,钟石盈翠,龟峰嶙峋,阡陌交通,鸡犬相闻,山清水秀太阳高。没有战场,没有炮弹,没有刺刀,没有流血,有的只是一地鸡毛。
陈远方从学堂出来后,心中沟壑万千,感慨不已。戏文里武将驰骋沙场的豪情在头壳里转了好几圈,硬是找不到一个合适的姿势表达,憋了半天说了一句:“使你老母啊。”
要使谁的老母尚不明确。直观点说,应该是要使日本鬼子的老母。可是,谁是日本鬼子,是人还是鬼?叫日本鬼子还好听一些。叫日本人更有深意。日本人,不就是日自己?日谁不好呢。难道那是一个只有男人没有女人的国度?都不得而知。
在村口溜达一阵,日头就挂上树顶,肚子咕咕叫,提醒主人吃饭时间到。陈远方下意识拍拍肚皮,犹豫着去哪里觅食。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去彭钦定家。
走了两步又折回学堂,跟彭有才说了彭钦定的意思。彭有才没有理会,与刚才的侃侃而谈判若两人。陈远方知道彭有才心中看不起自己,也不恼怒,笑呵呵出了学堂,大摇大摆踏入彭家。
彭钦定见陈远方面带喜色,料定他在学堂没有碰壁,一定是与彭有才的商谈有个不错的结果,急忙笑脸相迎,让进屋里,询问究竟。
坐下后,陈远方毫不客气,把摆在桌面的茶水一饮而尽,叫嚷着肚子饿。彭钦定一边吩咐下人准备饭菜,一边打探学堂的消息。陈远方面露难色,说彭有才怒气未消,没有沟通的意愿,就是一块又臭又硬的石头。
yuedu_text_c();
彭钦定略略有些失望,脸上却没表情,未等饭菜上来就招呼陈远方到餐桌入座,斟了两杯酒,一人一杯喝了。饭菜入肚,陈远方打了一个饱嗝,道:“钦定叔,你跟有才先生这父子关系也坏了大几十年了吧?”
“这事,全村老少都知道。我们父子命里相克,就没有一日笑脸相对过。”
“想必是有才先生不理解你。我以前也不理解我阿爹,等他死后,才追悔莫及。”
“咳,看来我这辈子是没希望看到有才一天的笑脸咯。”彭钦定仰天长叹。
陈远方弄不明白彭钦定是真情还是假意,陪笑道:“那有什么关系,你不是还有一个儿子?”
“你说有益啊?他也得像个儿子啊。让他念书他不念,让他学个手艺他不学,整天吊儿郎当,日日不着家,我想见他一面都难。”
陈远方叹道:“这都是教育的问题。不是我说你啊,你天天让他跟阿虎在一起,能好到哪里去?”
“是呵,这是我的不对。前几年,尽让阿虎带着他。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这也是有道理的。可是,也看人。底子不好的人才会变坏。换做是我彭某人,你就是把我跟猪放在一起,我照样是个聪明人。”
“那是,那猪生出来的肯定也是聪明的小猪。”
“怎么说?”
“谁不知道钦定叔很会玩女人啊。让你跟猪在一起,那肯定得玩很多母猪。母猪生小猪你是知道的,一口气能生十来只。没两下,全村的猪崽就都很聪明了。”陈远方哈哈大笑。
彭钦定却没笑,也没怒,低头沉思不语。陈远方不喜欢沉默,一沉默他内心深处强压住的物件就开始活跃,话锋一转道:“咦,阿虎呢?今天怎么没看到这个死夭寿?”
彭钦定一拍大腿道:“哎哟,差点忘了这事。阿虎被我关在柴房,昨天到现在了,都没人理会他。不知道是死是活。”
“啧啧啧,钦定叔你也够狠的啊。这样对待一个奴才?”
“还不都是为了你?他昨日要是没有冲你起疯,也不至于被关起来。行行行,你先坐着,我去看看他。”彭钦定急忙起身走向柴房。陈远方紧跟在后。
柴房门打开时,李阿虎果然坐在里面,面前还摆着几碗饭菜,看起来是刚吃饱。见到有人进来,竟然很淡定,不喜不忧。
“生活不错嘛?”陈远方调侃道。李阿虎白了陈远方一眼,不搭腔。
彭钦定叹了口气道:“行了,出来吧。以后别再起疯了。”李阿虎撅着嘴巴不回答,像个受了委屈的小孩。陈远方显得很大度,伸出手要拉李阿虎站起来。
李阿虎白了陈远方一眼,骂道:“g你老母的,不要猫哭老鼠。”
陈远方抽回手,自言自语道:“哦,我还当不了好心人了。要不是我,你现在还得乖乖被关着呢。一句感谢话都不说,没礼貌。”
李阿虎干脆不理会这两个人,一发狠没头没脑地把他们都推到门口,把门反锁了。
彭钦定怒道:“夭寿仔,你这是要干什么啊?还要我给你磕头认错吗?赶紧给我死出来。”
陈远方笑道:“行了,他喜欢关就让他关着吧。还亏素芬这么关心他,特地叫我劝你把他放出来。一会儿我跟她说说,好心被人当做驴肝肺了。”
一听素芬的名字,李阿虎像打了鸡血,急匆匆把门打开,面露喜色道:“真的是素芬叫你来救我的?”
“我骗你干什么?不信你去问问素芬就知道了。”
“钦定叔,是真的吗?”彭钦定被问住。陈远方朝他使了个眼色。彭钦定随便点了点头,未置可否。李阿虎一跃而起,兴奋冲出柴房,哇哇乱叫。
彭钦定笑骂道:“夭寿仔,又起什么疯?”
李阿虎道:“你懂什么?素芬关心我了,你知道吗?素芬关心我了。你不是说我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现在,天鹅对癞蛤蟆笑了,这是什么意思你不懂?”
彭钦定看了陈远方一眼,不清楚他为什么要这么说。
“其实。”陈远方好像要说什么,看了彭钦定一眼后,又什么都没说,转身出了彭家。李阿虎急忙追出去,拦住陈远方,非要让他说个明白。
yuedu_text_c();
陈远方回头神秘兮兮看了彭家一眼,低声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你跟我走。”
李阿虎跟着陈远方来到龙埕口路口的一颗大树下。 陈远方认真看着李阿虎,叹道:“咳,人啊,就是有命。”
“行行行,你别给我兜圈子。直接说素芬。素芬怎么跟你说的?”
陈远方道:“你不会直接去问她吗?”
“我要是敢问她,还用得着来问你吗?”
“那好吧,我就好人做到底。不过,话说回来啊。你听过以后就算了,可不能去闹事啊。”
“行,你说吧。”李阿虎拍着胸脯答应。
陈远方长长叹了口气,好像下了很大的决心,道:“其实,素芬对你是有感情的。这么些年,你们低头不见抬头见。你又是个像模像样的男子汉,比钦定叔要好上几百几万倍,她也是一个怀春女子,怎么会对你一点感觉都没有呢?”
“可是,可是我摸她的时候,她怎么会那样抵抗呢?害我差点没被钦定叔打死。”李阿虎百思不得其解,但心中已经在找理由为这个事情做个合情合理的解释。
陈远方道:“你傻啊。素芬是什么名分?再怎么说,她也是钦定叔救回来的女人。名义上虽然是丫鬟,但你我都知道,她就是钦定叔的小姨太。她能让你这样明目张胆的肆意妄为吗?换做是你,你会怎么做?”
李阿虎豁然开朗,一拍头壳道:“对啊,我怎么没想到呢,真是猪啊。”
“现在知道也不晚。”
“晚啦,钦定叔都把素芬许配给你了啊。”李阿虎带着哭腔。
陈远方豪迈笑道:“我是什么样的人你不知道?他给我就要吗?我会要一个被人玩过的二手货吗?这你就太小看我陈远方了。”
“不许你侮辱素芬。什么叫二手货?那是迫不得已。”李阿虎急道。
陈远方哈哈笑道:“对,迫不得已。我也不想要。但是,现在有个问题。”
“什么问题?”
“钦定叔已经正儿八经把素芬许配给我了。你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