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别提有多烦乱。一向乐观的他,总那么幼稚地安慰自己:时间能改变一切。现在看来,阻隔在他们之间的坚冰,破之何易呀。
方心宁坐在车上望着窗外,后悔冒冒失失来这一遭,早知道这样领个什么破奖,打死也不来。
正文 21
返回辛县的这班车上,乘客特别满。一对老人相互搀扶着缓缓走上车来。
方心宁默默地站起身,把座位让给他们。老夫妻两个啰啰嗦嗦地谢过方心宁,互相推让给对方坐。方心宁实在看不下去了,轻轻地对身边一个染着黄头发的小伙子说:“你也站一会儿吧,让大爷坐下。”黄头发扬起脸,眼睛一瞪:“这座是你大爷的?”方心宁忙解释说:“他们年龄大嘛。”黄头发又说:“我花钱买的座,你就一句话让我让我就让?bpmf你到底算哪一位?”大家听不懂年轻人的话,大眼对小眼。老头着急了,劝道:“你们别吵,我站了一辈子讲台……习惯站着哩。”
原来老人是一位老教师。
旁边几个人也你一言我一语地说。黄头发俨然成了车上的反面典型,终于受不了大家的目光和批评。他觉得这都是方心宁给他惹来的,凶巴巴地说:“尼玛(发音明显不同于‘你妈’)怎么了?把我搞臭了你就成香香了?我今天倒要看看你是干什么的,管这么多闲事,mlgb的。”他扑过来就要撕打方心宁。那对老夫妻忙抓住他的衣襟,哪里肯松手。
这时,坐在最前面的一个高大健壮皮肤黝黑的小伙子沉不住气了,站起来,冲黄头发说:“嗨!老师教你点儿拼音,都用在这里了?来来来,咱俩下车,我叫你见识见识我的轮踢。”黄头发看对方年龄虽不大,但块头大,不是两三个他这样的能上得了身的,就安静了,嘟囔道:“我……想问问他是干什么的。”
“他是我的老师。”那黑小伙子说,声如洪钟。
满车厢的人齐刷刷地向方心宁看过来。方心宁不知道此时大家听说自己是位老师会有什么看法,他似乎从来没像今天这样羞于让别人知道自己的职业。
他还在纳闷,自己并不认识眼前这位身材高大的小伙子,他怎么会说自己是他的老师呢?
黄头发安静了,黑小伙过来请方心宁坐下。司机这时让带孩子的把小孩子揽在怀里,又把占座的包拿到行礼架上,大家都坐了下来。
原来,这个黑小伙是从黑山镇中毕业的,认识方心宁,现在正在辛成体育学校学习,赵亮曾带过他几个月。刚才他说的“轮踢”,是跆拳道中的腿法。
方心宁想,怪不得这个他毫无印象的小伙子一上车就像要跟他打招呼,原来他是黑山镇中的学生。这事多亏了他,如果自己真跟这个不懂事的孩子闹起来,真不知要如何收场。
一提到赵亮,黑小伙不平,说:“我们赵老师那么老实,又帅气,才不会犯那样低级的错误,对吧?”众目睽睽之下,方心宁只是微笑着点头,不便多说。
他看了那位老人一眼,那位老人也在看他。二人相识一笑,像是在对话。
一个好端端的教师节,竟然接二连三地遇到这么一摊子烦心事,这可是方心宁怎么也没想到的。可黄头发会这样,也应当算是教育的悲哀,这样的难堪,做老师的不去承受还让谁去承受呢?要想不承受,那就去把每一个孩子都教育好,不要再出如此没有礼貌的人。
季副市长回到家,好像忽然想起什么,问妻子:“要是咱家婷婷真的惦记着方心宁,那该怎么办?”季妈妈很果决:“还用问?想尽一切办法也要把他们两个分开。莫不是方心宁找你了?”季副市长回答:“哦,随便一说。”
在这个家里,季妈妈可真不是好糊弄的,什么事都要穷根究底:“你一直把自己看成公家的人,从来没见你关心过自家的事,今天就蹊跷了?说吧,别兜圈子。”季副市长说:“今天是教师节表彰大会,方心宁来开会,我看见他了。”季妈妈警惕地问:“他找你了?”季副市长双手一摊,说:“绝对没有的事,不信你问婷婷。”季妈妈愤愤地说:“怪不得一连几天都这么反常。”季妈妈回忆起这些天女儿的表现,气得直喘粗气。
季梅婷一进家门,发现妈妈两眼直勾勾地盯着自己,已经感觉到不妙了,只好装作没看见。
“季梅婷,你过来。”季妈妈大声吼道。这一声把一家人,包括她自己,全吓了一跳。不用说,妈妈厉声直呼女儿姓名,接下来肯定是要发难。
季梅婷忙讨好地叫了声“妈”。
季妈妈换了一种很怪的腔调,说:“你今天做了什么?”
季梅婷瞅了爸爸一眼——她怀疑是爸爸告了她的密。季副市长看到女儿用这种眼神看自己,又摊开双手,示意自己并没做对不住她的事。
季妈妈说:“甭盘算着编什么话来糊弄我。”季梅婷笑嘻嘻地说:“女儿不敢!打死也不敢!”季妈妈尖声说:“哎呀呀,还说不敢,你到底想的是什么?你难道不是我亲养的,还是要把我当个聋子瞎子?我是你妈!你跟我对着干能有什么好处?你难道不往火坑里跳就不自在?”
季梅婷见妈妈真动了气,有些手足无措。
且说方心宁所坐的那辆车驶回辛县时,已是下午4:00多。中午没吃饭,他的肚子咕噜咕噜直响。
手机也响了,是季梅婷的短信:当前家中一片天是阴云密布,一片天是天雷电交加,你何时能给我一个风和日丽的小宇宙?
可是,亲爱的,我又奈何你家天?方心宁这样想着,双手紧按着正轰隆作响的胃,也不去回她的短信。
回到学校,方心宁向程校长作了汇报,把几本书留到他的办公桌上。
程校长翻翻那些书,把方心宁喊回来,说,这书自己有,让他带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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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心宁不由得就更加气愤了:教育局发个奖也透着股子寒酸,居然送人都送不出去。
程校长又顺便跟他说了说班里的情况,说纪律不错,班委认真负责,只是有一部分同学的学习积极性和学习效率还需再想办法提高。方心宁答应着出来。
纪红飞一个人在办公室里打扫卫生。
方心宁说:“送你一套书。”他随手将书扔到她的桌上。
“送我?”纪红飞惊讶地问。“哦。”方心宁说。他心里还真有点儿担心呢:千万别又给扔回来,看到这几本书就想到今天的不愉快,她要是再不要,那就干脆扔垃圾箱里了。
方心宁的桌子上有几张学生送的卡片,都是祝福教师节快乐的。唯有何丽华送的是鲜花,很小的一束,上面附着一张小卡片,画着两个动漫形象,一男一女,女似乎在对男的说:节日快乐。方心宁怀疑这画是从哪儿描来的,至于鲜花的来路,他就搞不清了。
从到办公桌前,方心宁长舒一口气。这口气闷了他一天了。纪红飞问:“方老师,有什么事吧?”方心宁说:“没有。”纪红飞说:“我看你气色不太好,真没事?”方心宁苦笑一地“嗯”了一声,又不想多说什么。为了避开她的追问,他便起身走出办公室。
纪红飞在后面说:“谢谢你……的书!”
正文 22
星期天,方心宁从县城赶回家去看娘。
方母在菜园里浇完地,趁空拔草,见儿子回来,就停了手头的活儿,从地里摘了些菜,跟儿子一块儿回家。方母满鞋子的泥巴,在路上一个劲跺脚。到了家,她就喂猪,喂鸡,方心宁帮着打扫院子。一套忙下来,她又开始择菜,一边跟儿子说起话来。
“你婶家二弟新添了个小子。”方母对方心宁说。方心宁的这个二弟叫方心才,小方心宁三四岁,是二叔家小儿子。二叔常年在外面帮人家看厂子,大儿子在部队,家里只有二婶跟着心才两口子过。方心宁说:“那还不把婶给高兴坏了。”方母说:“高兴是高兴,可就是取了个名字吧,叫安宁。我就找他们说,这不和他大伯重名了吗?”方心宁问:“他大伯?哪个大伯?”方母说:“就是你呗。”“我?”方心宁不禁脸一阵发烧。自家还没娶亲,倒先成了人家的大伯。这在农村,可是男人的耻辱,只有那些没能力混上媳妇的老光棍才不得不承那种难堪。
“那也没什么。”方心宁说。方母说:“那怎么没什么?搁老辈里,这犯忌讳。”方心宁纠正说:“是避讳吧?可现在是新社会,谁还讲这些?。”方母说:“那也不行。我说了他们,心才家的却说,俺就是看着俺哥有文化有能耐,才给孩子取了这个名字。”方心宁问:“后来呢?”方母说:“我又去找了你婶,你婶倒通情达理,说这是不大合适。”方心宁问:“现在改了?”方母说:“改了,叫‘安廷’了。”方心宁说:“那不又和他大娘重名了吗?”方母疑惑地问:“他大娘?”方心宁忙解释说:“我……我说着玩的。”
一时不小心,方心宁差点把季梅婷给供出来。不管什么事情,把握不到百分百,方心宁是不会开口跟娘讲的。他打小就养成了这样一个习惯——很多事,他宁可烂在心里也不说出来,除非经过了深思熟虑。他不愿娘和姐为自己操心。
方心宁说:“名字就是一个符号,人家爱叫什么就叫什么吧。”方母说:“该讲究的还得讲究。就说人家心才,小你好几岁,当爸爸了,你倒好……”方心宁抢着说:“娘,你放心吧,儿子给你丢不了脸。”方母只管说:“照这样下去,我入了土也抱不上孙子了。”说着,方母的声音有些涩:到她这个年龄,娶儿媳,抱孙子,就是最大的心愿。
方心宁心想,季梅婷呀季梅婷,你连我老娘一块折磨死拉倒吧。但他又转念一想,这又如何能怪得了季梅婷呢?还是自己混不出个样来,才落得今天这样被动的局面。
方心宁掏出手机来给季梅婷发短信。他要把此时自己心中的那种感受传递给她。
方母仍旧在说:“咱村王家小妮子,上小学时跟你一个班对吧?”见方心宁不吭声,方母提高了声音,几乎是在吼:“王家小妮子是不是你小学同学?”
还在编辑着短信的方心宁被方母的大叫吓了一跳,忙回答:“是是是,您说就是,我听着呢。”
在远山村,这王家是单门独户,所以方母所说的王家小妮子肯定就是王静芝。要说起王静芝,方心宁怎么能不知道呢?她不跟他们家在一条街上,而且上小学时跟方心宁一个班,还同桌了三年。
王静芝的老爹王保林当年是远山村有名的能人,经常东跑西颠地联系业务,家里算是全村最殷实的,可就是在女儿上学的问题上他算计错了。王保林经常不在家,他的妻子身体又不太壮实,就想让女儿呆在家里帮着做家务,不去上学。当时,身为村小负责人的方保国没少去劝王保林,可王保林很固执:“上什么学,‘女子无才便是德’,这是古训。只要有钱,怕什么?”最终没经住方保国的软磨硬泡,王保林把女儿送到了学校。后来方保国没了,王保林几次想让女儿辍学,是王静芝自己的坚持,才终于读完了小学,又上了初中。
王保林其实有他自己的小九九,他原是想再要个男孩。后来由于各种原因,老婆就是生不出来了,只好做罢。
方心宁正想着这些旧事,只听方母又说:“托你二大娘来说亲了。”方心宁终于抬起头来问:“她不都快出嫁了吗?”方母说:“散了。”方心奇怪地问:“散了?”方母叹口气说:“散了。她那个对象,在外面打工,不大正经,又找了个在一块儿的。”方心宁问:“现在又来给我提亲?”方母说:“怎么了?你瞧不上?你上学那会儿,人家就来提,咱怕耽误了人家才没应。这次她散了亲,说不定是该着呢。这闺女,我倒是相中了,实实在在的,模样长得端正,身子骨结实,里里外外都是把好手。心眼也好,知道我一个人在家,逢赶集都给我捎些东西。”方心宁顺着方母的话说:“她现在干什么?”方母说:“开馒头房。馒头蒸得真好,又白又香,好几个村子都来换她的馒头。她爹说了,只要你愿意,房子,家具,什么都不用咱管。瞧瞧,这对咱孤儿寡母的可是够照顾的。”方心宁笑着说:“那倒好,你老人家以后还能吃上又白又香的大馒头。”方母问:“你同意了?嗯,我得赶紧,去让你二大娘给人家回话。”说着,她扔下手里的活,拍打拍打身上的土就要出门。
方心宁说:“什么呀什么呀!谁同意了?”方母训斥道:“你小子别不知好歹。你二大娘说了,这闺女跟你般配着呢。”方心宁说:“我看跟二大娘更般配。”方心宁还想抢白几句,又觉得没什么意思。这个二大娘,闲着干点什么不好,净张罗这些乱七八糟的事。
正说话间,一个姑娘推门进来,悄悄喊了几声“大娘”。方家娘俩忙出屋看,来者正是王静芝。
王静芝看见方心宁在家,有点儿不好意思了,红着脸说:“心宁哥回来了?我正要去集上看看,问问大娘需要什么东西不?”方母说:“不用了,你心宁哥给我带了不少回来。来,静芝,快屋里坐。”王静芝说:“我……不了大娘,我得快去快回,我娘在家忙不过来。”说着,她跟方心宁笑了一下,露出的几颗整齐的牙齿就跟白玉一般,看得方心宁心里还真的一动。她匆匆告辞出去了,腰身很灵巧地消失在大门外。
方母推了推失神的方心宁,说:“你瞧,多好一个孩子?你说呢?”“好,我也没说不好,”方心宁说,“娘,您老就别操这份心了。今年,你儿子一定给你领回个天仙女来。”方母把手里的菜往地下一掼说:“别说是天仙女,就是丑八怪,娘也没见你领回半个来。”
这不,丑八怪,呸呸呸,是我那天仙女,说来就来了。他打开手机一看,是季梅婷的短信:近期去辛县,到时候给你打电话。
又来辛县干什么?她能给自己带来什么好消息?人的感情,最是一样奇怪地东西,有时盼,有时怨,有时喜,有时烦,真不好预测。方心宁此时正体验着这样时常突变的情感。
正文 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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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文金急匆匆来到办公室,向方心宁汇报关于去贫困山区游学的事。张力要求车由他家出,一会儿他爸爸就过来谈这事。方心宁早就听说张力的爸爸是辛县比较有名的人物,辛县最大的饭店红霞大酒店就是他开的。
不一会儿,一个戴墨镜的年轻人就气喘吁吁地跑上来,看见方心宁,就像找到了已经失散多年的亲人一样,冲上前握住方心宁的手,恭敬而亲切地说:“方老师您好,我姓赵,我们老板一会儿就过来。”一个身材矮胖但显得很精干的人随后就跟了上来。其实这两个人在张力入校时来过学校,方心宁是认识的。
“你们得用几辆车?”张老板开门见山地问,但那架势就有点儿盛气凌人了。方心宁说:“车辆学校已经安排好了。”张老板说:“方主任,您不用客气,张力都告诉我了。”方心宁是第一次听到有人这样直呼他主任,感觉还有点儿不太舒服。虽然他负责教导处和团组织的工作,但只是临时的,所以从来没有人喊他“方主任”。
方心宁继续解释说:“学校真的已经备好了,不需要家长出车。”张老板说:“方主任,这事你真不用客气。孩子一说是去贫困山区体验生活,我第一个就赞同。我那两个孩子都让大人给惯坏了,让他们知道什么是贫困,什么叫不容易,让他们接受接受这种教育,那是好事呀。正好咱有闲着的车,加上儿子的命令咱不听怕他闹呀。”
“张老板,”方心宁说,“你的心情我能理解,这是学校的事,车不能用你的,但我们还是要感谢你对我们工作的支持。”张老板说:“哪里的话,你们是为孩子好,我也是为了孩子好,这是我们大家共同的事。他能主动提出这个要求我还挺高兴哩,说明他开始懂事了。你不知道,在家里,他跟他弟弟一样不听话。一回家看到他们调皮,我就想骂,想动手打。张力是从来泰云才开始有长进的,变化太大了。”
方心宁说:“古语说得好,‘数子十过,不如赞子一功’,我们还是要多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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