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醒了,瞅见你,非得拚命不可!”
再说刘春茂的媳妇槐花,正在大门口坐着纳鞋底子,见枣红乌拉着一车礓石跑回来,却不见男人的影子,心里就在犯疑。直等到晌午头,才见春茂失魂落魄地回来,他一说轧死了赵青海的孩子,便把槐花吓得晕头转向,嘴里结结巴巴地说:“这……这可该咋办,得给人家偿命……得住法院……得……我的天哪……”
春茂说:“轧死孩子丢条命,人家拿咱咋办,那只好凭人家作了。可人家养孩子费了十年工夫,咱不能叫人家人财两空。我想,咱多凑合几个钱,给他家送去,先安安青海哥和大嫂的心!”
槐花连连点着头。春茂想了想,打算将信用社存的那四百块钱取出来,再卖了一头大猪,和门外那两棵桐树。这样算了算帐,总共才九百来块钱。春茂摇摇头:“不够。要不……把咱这部电视机先转让了。”
槐花有点舍不得,寒着脸,撅着嘴,半天才嘟囔着说:“一下子把家里掏这么空,日子还怎么过…”
春茂坐下来,开导妻子:“槐花,咱往后多出点汗,多吃点苦,要不了三二年,这个亏空就填补住了。常言说,要想公道,打个颠倒。要是咱的孩子死了,你心里啥味儿?咱的小光才三岁,别人给你出一千块,你愿卖不愿?”“一万块我也不卖!”“是嘛,钱是身外物,儿是连心肉。咱就把整个家业都给了青海哥,只怕也治不住人家心上的伤痛……”
槐花淌着泪摆着手说:“别往下说啦,都怪我糊涂。该多少钱,就是扒房子卖瓦也要凑够。”
夫妻俩当晚东找西借,总共凑了一千三百二十块钱。第二天早起,春茂将一千三百块的整数用手帕包好,又到供销社用二十块钱给小改买了一套衣裳,双手托着往赵庄而去。一进青海家院子,春茂“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头顶着衣裳和钱,泪流满面地说:“大哥,嫂子,兄弟没材料,将侄子糟踏死了,我有罪过……您就是告到法院,兄弟抵命坐牢都毫无怨言。可眼下,得
先把侄子的丧发了。这是我准备的几个钱,还有一身衣裳,太薄气了,您先用着,若不够,以后我再借…”
青海着急地埋怨一声:“兄弟,咋能这么着……”说着就要上前拦挡。满月在一边沉不住气了,她一把将丈夫推搡老远,气昂昂地走过去,将钱和衣裳接到手里,说:“刘春茂,念你是个明白人,打官司的事,咱暂且不说。你先招呼着把孩子给我埋殡了,免得叫我看着揪心……”没说完又儿呀乖呀地哭成了一摊泥。
就这样,春茂与青海张罗着,央求几位邻居给小改合了副棺材匣子,将孩子埋葬了。临分手,青海对春茂说:“兄弟,孩子死了,当爹娘的象挖了身上肉,咋能不伤心?可也不能要你的钱。你嫂子马虎,等我慢慢开导她,过几天再把钱还给你……”边说边把春茂送到村口才分手。
谁知第二天又从赵庄传出一个消息,把刘春茂惊果了。啥事呢?
原来,赵青海送走刘春茂回到家里。,见媳妇满月躺在床上暗暗掉泪,就坐到床沿劝解起来。“遇啥事,不能拿斧子往一边砍。春茂的牲口野,轧死了咱的孩子,人家知道惭愧也就够了。听说他爹害瘫痪,临死留下了一屁股债。一个庄户人,又没天大的本事,又不会钻歪门邪道,这一千多块钱,还不知是作了多大难才凑合齐的哩!咱接住了,人家就得喝‘转坡水’,三年五年翻不过身来……”
满月越听越气不过,忽一下子把被子撂开,坐起来说:“咋啦?他毁了我的孩子,他不花钱,还想叫我倒过去赔他几个?我生孩子,十月怀胎,受多少辛苦?生下来后,擦屎刮尿,喂饭缝衣,十个年头,得费多少工夫?得用多少钱钞?一千三百块,连我孩子的一个脚指头也买不住!我还嫌少哩!我呀,打算今年要了明年再要,明年要了后年还要,要、要、要,要他个连年不断头,他押袜子卖鞋,他揭房子卖瓦,他倾家荡产,活该!谁叫他养了那么个扫帚星牲口?谁叫他造下这么大的罪孽!”
青海也气了,站起来跺着脚说:“啊?弄半天你是想拿死孩子讹人家呀?那好,你要人家的钱吧,你随随便便地花吧!你买吃的,买穿的,谁问你,你就说是你高价卖死孩子挣的钱。你吃的是孩子的肉,你喝的是孩子的血,你穿的是孩子的皮!你,你……就忍心,就不怕坏你那副肝肺!”
这一番话,说得李满月又羞又恼又难过,她无言反驳,又蒙住头,嚎啕大哭起来。
真是祸不单行。青海家两口子只顾伤心厂一天没动烟火,人没吃饭,自然更没心思喂牲口了。
这天夜间,他家的一头黑毛大叫驴,饿得实在急了,从草棚子里挣开缰绳跑出来,拱开灶屋的门,见案板上放着半布袋黄豆,叫驴自以为得计,咯嘣嘣,咯嘣嘣,没息气地嚼下去一大半.吃饱了,渴呀,又跑到院里,拱开水缸盖,咕咚咚,咕咚咚,一口气把满满一缸水喝下去三分之一。这下可坏了!
黄豆见水就发胖,吃到肚里闷又胀。到天明青海起来一看,大叫驴四腿蹬直,直挺挺躺在草棚外边。青海一见驴撑死了。价值千儿八百多块呀,青海心疼得抱住头蹲在驴身旁直掉泪蛋子。
刘春茂听了这事儿,心里很难过,他想:全怨我,才让青海哥祸上加祸!他想把枣红马给青海送去,可又怕这牲口野性大,撒起野来知又会闯出什么大祸来。他一时拿不定主张,焦急得在院里打转儿。妻子槐花说:“我爹在镇口开饭铺,你去和爹商量着,借些钱再给青海哥送去。”春茂万般无奈,就往镇口走去。
刘春茂到了镇口岳父的饭铺门前,只见岳父老胡头,车了一头死驴,一路哼着坠子戏,咯咯噔噔,到饭铺前,向女婿打了招呼。又向老伴说了买驴的经过。
原来这死驴,正是赵青海家撑死的那只黑叫驴。李满月见驴死了,丈夫哭哭啼啼,她又心疼,又来火,吵着叫丈夫挖个坑把驴埋了,还要用草烧火在院里燎三圈,薰薰臊气,赵青海正扛了锹去挖坑埋驴,碰巧遇上了老胡头。他一打听驴是没病没灾撑死的,就出了一百元把死驴买回来了。
这回老胡头捋胳膊挽袖子,磨快宰刀,正要动手杀驴。忽听驴“呼嗤”一声吐出气来,吓得老胡头“踏踏踏踏”一连往后退了七、八步,高喊着:“不好了,这驴游了尸了——”
刘春茂的丈母娘胡大母是个麻利的老大娘。她一听驴游了尸,忙走过来,掰开驴眼皮看看,笑骂道:“老不死的,兔子胆!这驴死里逃生,又活过来啦!”
“真的?”老胡头凑上去一看,二话没说,扔下宰刀就往兽医站跑。到那里给驴抓了两剂消化药,回来交给老伴当即熬了。老两口加上刘春茂,忙得跟捻捻转儿一样,他们掰嘴拨牙,端碗拿勺,一点一滴给驴往嘴里灌。药到了,驴肚里,就象大兵闯关,“咕咕咚咚”,“呼呼噜噜”,“哇哇啦啦”,响声好不热闹,为了帮助驴消化积食,三个人又是给驴揉肚子,又是给驴梳毛挖痒,忙乎到天擦黑,驴出气匀和啦,眼也睁开啦,精气神儿也来啦。这老两口那个高兴呀,活跟拾了个金娃娃差不多。
老胡头这会儿才想起了女婿,问他有啥事儿。刘春茂指着驴子说:“是为它来的。”老胡头和胡大母听了这没头没脑的话,顿时愣住了。刘春茂就这般长这般短地把前后事儿一说,老两口听了,惊得大张着嘴巴半天合不拢。
刘春茂说:“爹,妈,我本想向您老借点钱,到集上买头驴给青海哥送去,眼下这驴活了,就算我买下,先让我给青海哥送去,等我送礓石挣了钱还您。”
一向笑哈哈的老胡头,脸上没了笑容,嘴里没了词儿。胡大母见老头不言不语,就猜到他肚里在打小九九,是舍不得把飞来的千把块钱白白送了。于是开腔了:“我说老东西,你咋不开腔?舍不得这外财是吗!你又被财迷了心窍了。你就不会翻翻手里,再翻翻手表?将心比心,凭凭良心?不冲着茂儿花儿,也得想想人家赵青海,死了孩子没了驴,三天遇上两场灾祸,日子
咋过?心里啥味儿?咱咋能发这昧良心财?老东西,今儿夜你不能睡!牵着驴镇前镇后给我溜圈儿去,到天明我烧半锅稀米汤,把驴喂好,你乖乖儿的给人家送回去!”
这话说得叮当响,感动得春茂掉下泪蛋儿,他忙说:“让爹歇息,服侍驴的事让我来吧!”胡大母的话,在老胡头听来,向来是金口玉言,自然不敢反驳;就嗬嗬一笑,和春茂一起牵着驴儿溜达去了。
第二天天刚明,翁婿两人,一个在前面牵,一个在后面赶,不一会就到了赵青海的大门外。赵青海夫妇为失孩子死驴痛苦了一夜,到天明,赵青海两口子刚起来,就听见大门外驴儿叫,开门一看,是刘春茂牵着一头黑毛大叫驴,后面还跟着个昨天买死驴的老头儿。青海愣住了,弄不清这是咋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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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茂说:“青海哥,我给你送驴来了!”
赵青海似乎明白过来,忙拦住说:“春茂兄弟,不行、不行!哪能再……”
没等青海把话说完,老胡头一捂嘴,“吞儿”声笑了:“青海咋不把眼睁,自家的叫驴认不清?”刘春茂说:“青海哥,你再细看看,是你家的黑叫驴。”
青海一惊,围着驴仔细看看,果然是自家那头已经死了的叫驴,他惊奇地问:“俺的驴不是死了,咋会又活了呢?”老胡头说了这头驴死而复生的经过,未了添上一句:“我买死驴为下锅,它活叫我咋宰割?因此牵来送还你。”
青海感动地说:“大伯,这驴已经卖给你了,你救活是你的功劳,说啥俺也不能再要。你不忍心杀它,就牵城里卖了。”
老胡头假装生气地说:“你说这话小看人,大伯没长贪财心。庄稼汉为人有根本,将心比心凭良心!”
青海两眼湿润润地,连连重复着老胡头后头那句话:“……对,是啊,将心比心,凭凭良心,这才是咱庄稼人做人的根本哪!”
老胡头斜眼看看依门框站着的李满月,弦外有音地启发青海:“大侄子,这番话,可不是我胡诌的,这全是你大母归结出来的。十里八村,谁都知道大伯我怕老婆。怕老婆咋啦?老婆直正,知情达理;说话办事,公公道道。”说完一拍驴屁股,转身一拉刘春茂,唱着坠子戏扬长而去。
“大伯,大伯——春茂兄弟——”青海喊了两声,见刘春茂和老胡头头也不回地走了。他看看黑叫驴,说不出是高兴还是惭愧,再也控制不住眼里的泪水,竟抽抽嗒嗒地哭起来。
李满月耷拉着头,半晌没言语。后来她劝道:“该欢喜的事,你哭个啥?没出息!”
青海擦去眼泪,感慨万千地说:“……胡大伯说得真好!”
李满月狠狠地“哼”了一声,柳眉一拧,瞪着一对杏眼喝问:“你是说,我不正直,不讲理,不公道,不凭良心,你不该怕我,是吧?”
赵青海叹口气,没有回答。李满月不服气,“噔噔噔”跑回屋里,将那手帕包着的一千三百块钱拿出来,“啪”一声摔到青海面前说:“我今儿个泼出去啦!拿这一千三百块钱,非买你再怕我这一回不中!”
青海吓得心里一怵,身上长了一层鸡皮疙瘩,颤索索地问:“这……你这是……?”
“我也学会了!——将心比心,凭凭良心!去,将这一千三百块钱,赶快给春茂送回去!”
“啊!……”赵青海终于弄明白了。他慌忙拾起钱,乐颠颠地走出村去……
正文 局长夫人碰壁记
北市水利局刘局长的儿子要回家探亲了。这可忙坏了局长夫人。
提起局长夫人,她可不是普通的家庭妇女,而是当了十年人事科长的老干部。只因近几年身体欠佳,提前病退在家。因此,她平时很少出门。
这回可不同,听说离家四年的宝贝儿子要回家,做母亲的别提多高兴了。大清早就由局长亲自出马到附近的早市商店去给儿子买来了滚瓜溜圆的大西瓜,黄澄澄的鲜桃,又肥又大的白条鸡,活生生的鲜鱼。局长夫人看在眼里,喜在心里,唯独使她感到美中不足的是,缺少儿子最爱吃的猪肘子。
要是以往,只须科长大人动动嘴,猪肘、排骨什么的就会有人送上门,可眼下科长退休了,上门的人也少了。没奈何,局长夫人把家里收拾停当,打破了平时少出门的戒律,亲自来到全市最大的菜市场为儿子买最爱吃的猪肘。
局长夫人来到菜市场,鸡、鸭、鱼、肉等各种蔬菜,看得她眼花缭乱。她抬眼细看,只见售肉窗口摆着她梦寐以求的猪肘子,她赶紧喜滋滋地快步走到窗口,指着两只最中意的大肘子,对女售货员说:“同志,请给我称两只大肘子。”
女售货员抬头看了看她,把手一伸说:“请拿产妇证明。”
“怎么,这是卖给产妇的?”局长夫人不觉一愣.再一看,只见窗口写着:“产妇专柜”。
局长夫人一场空欢喜,但她还不死心,对女售货员央求着:“同志,我儿子离家四年多了,这是他第一次探家,从甘肃回来一次不容易,你能不能卖给我两只。”
“我不管你儿子从哪回来,只管看产妇证明,这叫公事公办!”
局长夫人的心凉了,只得无可奈何地挪动着脚步。她刚离开窗口,只见一个身着短衣裤的小青年来到了窗口,指指猪肘对售货员说:“李姐,给我称两只大的。”
女售货员向他使了个眼色,一瞟局长夫人,小声说:“等一会儿。”
局长夫人明白了,她佯装不知道,快步走到附近青菜摊,漫不经心地挑选着菜,可眼睛却瞟着售肉窗口。
女售货员称好两只大肘子,递到窗口,小青年刚要接,局长夫人紧跨几步闯到窗口,气愤地质问女售货员:“他没拿证明,你怎么卖给他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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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拿证明了!”“那请你把证明公布于众!”
小青年见局长夫人冲他来了,顿时火冒三丈,大声嚷道:“你算哪庙的和尚,要看我的证明?你买不到肘子算你没本事!”“难怪现在买不到肘子,都让你们走后门了,简直不象话!”“走后门怎么了,有门你也走嘛!”“你们这样做,是搞不正之风!”
女售货员开腔了:“你的风正,我看你要是卖猪肘哇,恐怕后门开得还大呢!哼,装什么正经!”
局长夫人气得浑身发颤:“你……你们领导在哪儿?我要找你们领导反映情况。”
“你去找好了,随便你找谁,找来找去,我还是卖猪肘,你仍然买不到。我一个月挣四百二十大角,一分也少不了。你要是有能耐,干脆把我开除公职,等我自谋职业摆摊去卖猪肘时,你就更无权干涉了。”
买肘子的小青年,笑嘻嘻地拿起了猪肘,冲局长夫人扮着鬼脸说:“我看你老还是回家歇一会吧,少在这狗拿耗子多管闲事!”说完扬长而去。
围观的人议论纷纷,局长夫人转过身气呼呼地去找领导。可是她在菜市场一连问了几个售货员,个个都推说不知道。
局长夫人猪肘没买到,憋了一肚子气,走在街上越想越气恼。想当初在纺织厂当人事科长时,从不愁买不到紧缺商品。如今退休了,竟连个猪肘也买不到!她不禁有一种从没有过的孤独感。她的胸口犹如堵上了棉花,感到胸闷、气短,突然一阵昏旋,两腿一发软,便在一个报亭旁的椅子上瘫坐下米。
报亭旁,三三两两的人们都手拿报纸在翻看.看到报纸,局长夫人猛然想到了报社。她顿时来了精神,对!把菜市场走后门的事在报上公布于众,刹刹这股歪风。她找到了公用电话,拨动着电话号码,找到了在北方报社当记者的侄儿。
这位局长夫人真不愧是人事科长出身,在电话里,她原原本本地向侄儿讲述了菜市场走后门的现象。让侄儿前去调查。
侄儿的回答使她很满意:报社正接到市委的指示,决心要抓典型事例进行整顿。
放下电话,局长夫人长长地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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