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地有一阵细碎的足步声自耳畔响起,心中微动,李旦转脸过来,入目来人的同时浅浅勾了一丝微笑:“你来了。”不是发问,只在陈述。对着迎面碎步过来的上官婉儿。
这笑容很亲切,又是这样平和处温暖暗露的字句,“你来了”、“回来了”、“到家了”;此情此景不像其它,倒诚然一个出门远行的亲人猝于黄昏归家样的怡然温馨。
微有一怔,婉儿极快的调整了一下心头微涌的思绪,绯唇遂起了一个涟漪,她软语柔声:“是。我奉武太后的旨意,天气闷热,特赐皇上一些解暑的玫瑰露。”一语渐落后,她顺势回了回身,便有宫娥忙不迭赶步迎上,便见她葱根般的手指自那桃木撑盘里捧出红荆木锦盒。慢慢打开,混合着玫瑰、艾草芬香的清然气息便辗转在周围。袅袅的,好似在眼前跃出一支翩然盈动的胡旋舞。
李旦看上去心情很不错,漫不经心的让侍从将玫瑰露收好,挑眉玩味,面着婉儿突忽便是这样一句话:“为什么你总是不苟言笑,这般肃穆的?”
说话时婉儿已将其余诸人尽数退下,入暮的庭院便只剩下她与旦两个人。
就着身畔明灭的落日剪影袅袅升起,上官婉儿抬了下眸子,口吻简单平淡:“心已死。”只这三个字做了答复。
李旦不免要意趣愈浓了!他眉心一个疏朗,忽又轻轻笑言且叹:“你的心没死!”
“我的心死没死我自己知道!”如是逼仄,婉儿猝一抬眸,将他那话紧紧的逼了回去。夜色已经暗沉到有如被打翻的浓稠墨汁,若非手中提着的这一盏蒙了薄纱的红绫宫灯,天地间可谓半点儿亮泽都寻不到。
便是连那天幕间稀疏的星辰,在这一刻都被看不到的暗处天风吹掠来游云逐一挡住。但又须臾,那被隐在云墙之后的冷月终于再度显出这弦细的身子,一缕缕浅色的银波便重又投向暗色的大地。
楼上月下、笙歌尽头,眉目清寂的女子忽而绮思无数。
顺应着一脉心潮的澎湃跌生,上官婉儿敛了一下贮了光波的眸子,悄悄然启唇微糯,诉口低回间一阕新词行云流水样下意识流淌出来……
叶下洞庭初,思君万里馀。露浓香被冷,月落锦屏虚。欲奏江南曲,贪封蓟北书。书中无别意,惟怅久离居。——《彩书怨》
一些情愫才下眉头却上心头,由心及面,又跟着再度由面及心。
婉儿抬手,下意识轻轻抚过自己左额处那一道被点成梅花模样的疤痕。说来也真是个奇迹,即便不消朱砂笔细细装点、配着刺青稍有修饰,她的额头处也不像落下了疤痕,倒像是刻意撩上去了怒放的梅花。这道疤痕不仅不曾将她自身的美貌减色半分,且还如同刻意造势一般的为她整个人又平添了许多娇媚!
呵……
这真不知是上天的垂怜、还是刻意 的撩拨?
婉儿心中起了丝浅浅的哂笑,又转眸顾了眼被天风吹的曳曳摆动的雕花窗棱,顺势抬手将这轩窗一下子重新闭合,便也把这一怀虽空寂、却不失清美的唐宫夜色关在窗外。不语不言,心念渐敛……
挥一挥手,遣退跟在身后步步恭谦的宫娥,武后亲切的挽住了女儿,侧首去瞧时,这个已经出嫁的孩子看在眼里便怎么看怎么觉的更加亲昵!
自从大婚之后,论道起来不过才短短数月的光景,这时长比之漫漫人生路也不过就是尔尔的短暂。可太平却好像成熟了许多,举止、神情、体态、风韵……全全退尽了小女儿的青涩,眼角眉梢那一抹婉转的多情之色更是为她整个人添出若许的娇媚之态。
武后忽地起了一怀感慨,猝然想到身边这个昨日尚还围着父母笑闹单纯的女儿,眼下却已经初为人妇,一切一切过的当真是这样的快,这奔腾不止的浮世流光从来都最公正也最无情,风霜岁月半点儿不饶人!
念及此,武后浅红色的唇畔牵出一丝微笑,太平瞧进眼底便由眼及心的生就出几许暖意。
母亲在她心里从来都如神明一样的高贵圣洁。不,母亲就是神明!
但无论这世上诸人如何惧怕母亲的威仪与手段、也不管母亲庖代李唐亲自揽政之举究竟是对还是错,在太平这里,她都始终是一位慈爱且善良的母亲,至少对她这个女儿那种由心而发的真切的疼爱,太平可以真切的感知到、也从来都懂得。这便足够了,旁的一切她都无心也不愿去多加理会。微闭的两扇檀木雕花门猝然一下洞开,立在门边的婢女打了个错愕,即而整个身子便因了一个惯性而打了踉跄跌倒在地。
淡紫色的门帘轻纱合风而动,并着三足香鼎里氤氲缭绕的烟尘,两个绝妙人儿抬步自门边进来,如玉身影被天光惝恍出一抹颀长的乌沉。
顷然间似有潮水涌入,整个内室便好像溺毙在一滩死水里,一种窒息的感觉便生生的呛在喉咙。逼逼仄仄间,渐渐看清楚了由远及近、两个来人的清俊轮廓。
那是身着褐黑女官执事正装的上官婉儿、与一席玄色掐银丝朝服的来俊臣。
“婉儿给城阳公主请安。”口唇微动,依旧是这般淡漠冰俏的面靥神情,婉儿垂了眉目,对着主位上端然而坐的城阳公主走了个礼仪过场。
一侧的来俊臣抬手于前胸作揖,平淡的行下一礼。这是他自为官任职以来,跟着上官婉儿为武后所办理的第一件事务,也于他日后那注定不平凡的官场生涯、澎湃人生奠定了一个极好的基础开端。
城阳公主不予理会,径自抬目隔着一道湘帘往门边儿处瞧了一瞧,青花瓷瓶里插着的几品不识名的折枝花正合着风摇曳婀娜,带起一 种冶冶的韵致,却又嘤嘤的好似人的低声啜泣。由景及心,她心头忽地就升起一种烦乱并着不祥的作弄感。
俊臣侧了侧目,负手于身后徐徐展袖,就此不动声色的瞧着身边的上官婉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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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个极聪颖且善于观察、善于学习的人,这是他第一次为武后“解忧”,诸多地方都不大懂得,自然不敢轻举妄动,只静静瞧着上官婉儿如何举措。
婉儿身上自有一种静月空山般幽然又神秘的气质,这不动不乱里,见她面靥上流露了一个欲盖弥彰的复杂薄笑,这笑容是没谁可以看得透的:“大长公主是否想念死去的丈夫呢?”出口字句一如这个笑颜一样玄机颇深,就这样对着城阳公主不冷不热的一句。
看到这里,来俊臣微有恍惚,正巧一阵穿堂风把窗棱上摆着的蛇目菊香气撩拨起来,那旖旎的薄香漫溯入鼻息,一时间他忽而有了一种错觉,好似是自己身体里正在进行着某种神秘的祭祀礼仪,那是某种看不见的东西正在缓缓的透体遗失……
一缕微光惝恍,缭乱了满屋的光与影。明暗交叠间,城阳公主那纤纤的兮目黛眉便好似镌了浮华、多了凛然。在闻得婉儿如此发问后,她缓缓抬起雪白的脖颈,声息有如夹杂着寒冬风雪:“那是当然。”她就那样抬着头,敛了娥眉将目光飘过来,眸波一睥上官婉儿的闲姿慢态。她是那样骄傲,骄傲里隐然透着轻贱与不屑。
“呵……”恰似幽兰的一声轻笑,婉儿扬了眉弯,弯弯的盈目忽而浮起一抹隐约的鄙夷,“那么,你很快便会见到他了。”从来无情无态,似乎只有为武后行事复命之时,这颗心才会从死灰里活起来!
由那仿佛不沾人间烟火气的仙子蜕变到鬼面罗刹,似乎也就是这一瞬间的事情。语尽时声色一凛,婉儿眼睑一侧,向身旁的来俊臣使了眼色。
俊臣会意于心,不言不语,点了下头。
顷刻间,那微微半开的窗子经了又一股子天风的猛烈冲撞而轰然洞开!猝不及防的一个突兀,只瞧见一抹惨白的颜色涨满了眼帘,城阳下意识一失惊……
城阳公主高高堆起的倾髻间,一支金步摇就此被惊落。彼刻里,那一头蓬松的乌发便悠悠然而下,海藻一般将这连挣扎都来不及的人儿埋葬在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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