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剑奇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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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河图洛书(一)
    李逍遥在黑暗中枯坐一阵,感到灵儿纤指微动,渐渐苏醒。便在这时,有人轻磕舱壁,低声说道:“舵爷,到安全地方了。”舱里有人摸索着点了灯,李逍遥听见外边有些动静,扒着舱壁的竹板缝眼里望外瞅,借着些许青幽幽的晨光,依稀瞧见河面上有数艘同样形状的乌篷船左右卫护着他所乘坐的这一艘,齐往烟雾中若隐若现的一艘六帆大船驶去。

    “小兄弟,可还记得那面帆旗?”灯光亮时,有个苏北口音浓重的男人话声传入李逍遥耳朵,他不禁一怔,眼前烟雾移开,露出大帆上一面迎风飘展的“九龙聚首”旗帜。李逍遥心念一动:“咸鸭蛋?”猛然回头,只见舱篷靠里的一隅坐着一个凝目而视的中年男子,相貌却不陌生。

    “张士诚!”李逍遥认了出来,不由脱口叫出了那人的姓名,同时听见舱外数人压着声音喝道:“大胆!”李逍遥不由自主地闭上嘴巴,那中年男子却不动声色地说了一句:“无妨。这位小兄弟可以这么叫一叫。”舱外才没了声音。李逍遥却觉得奇怪,“为啥?”那中年男子一只手探入袖子里,摸了半天并没拔出,只是瞪着李逍遥,说道:“因为你救过我一命。”

    李逍遥瞪了一会儿大眼,方才缓缓的笑了,却摸了摸青肿的脸。“你还记得?”

    “你推我下水,虽然让我狼狈不堪,但也因而让我躲过了修剑痴那一击,”张士诚似想微笑,不知为何又笑不成,脸皱着,眉微蹙,手没拔出那边袖子,总似憋闷着什么。“当然得记着救命之恩。要知道……修剑痴那一击当时没人挡得住。”

    李逍遥倒是有点儿觉得意外,搔了搔头。“当时那么乱,我以为你不记得我这号小脚色了……”

    “我……”张士诚果然诚实,隔矮桌凑近脸孔,憋挤着不自然的笑容,低声说道。“确实不记得你了,不过你旁边这个妞儿总是让人难以忘记。所以刚才……”

    李逍遥忙护着灵儿,说道:“你别打主意啊。”张士诚把那张总似憋闷着的脸又收了回去,微微靠坐背垫,说道:“瞧你想哪儿去了?我只是说,你旁边这个妞儿让我记起了你曾经帮我避过一劫。要不然,刚才你就没命了。”

    “我也知道刚才好险,”李逍遥陪着打哈哈,但见张士诚那只手伸进衣袖里想拔又没拔出,脸上老不痛快,憋着什么似的。李逍遥不禁奇怪,想问又没敢问。

    “那妞儿怎么啦?”张士诚见灵儿把眼睛睁开一线又闭上,不由得笑了笑,问道。

    “哦……醒啦?”李逍遥侧头瞧了瞧灵儿的脸面,她却扭头朝向舱壁,把眼睛又闭得更拢了,似是不想理他。张士诚提壶斟酒,拿了一杯放到李逍遥面前,又换茶壶倒了一杯花茶也摆过去,朝灵儿微扬了扬下巴,李逍遥会意,拿了那杯温热的茶水,捧到灵儿唇边,低声说道:“来,喝点儿茶醒醒神。”灵儿不理。李逍遥正没做理会处,瞥见张士诚朝他大使眼色。他又会意了,觉得这招不错,便凑嘴到灵儿耳边,低声道:“自来奉茶陪礼,那就是诚心诚意地赔不是了。莫非你还要我下跪?”

    灵儿正自迟疑未纳,张士诚哈哈一笑,总似憋闷着什么般的道:“小妹妹,你可别让我兄弟难做噢,这位兄弟虽小,可是英雄了得。不过英雄一下了跪,不论跪的是妻子还是别人,这便英雄气短了。所谓男儿膝下有黄金……”李逍遥赶紧点头道:“是呀,我是诚心的。”灵儿朝李逍遥脸上悠悠的瞟了一瞟,垂下眸去,默不作声地接下他捧过来的茶杯,放在嘴边餟着。眼皮又抬,看出他面上隐忍痛楚之色,妙目微转,见他一只手臂还软垂在腰畔,便放下茶杯,双手拿住他的胳膊,不知如何晃了几晃,“咔嚓”一声微响,轻轻地帮李逍遥把骨节接了回去。

    张士诚轻拍桌面,赞道:“也是一女中俊杰!”李逍遥晓得灵儿的手段素来高明莫测,倒不惊奇,见她双手已能活动自如,想是先前被点的穴道已解去,他摆动着那只手臂,暗觉灵儿的接续之法竟无多少疼痛,比起五毒药王的手段显又高了一筹,探嘴到她耳边,说道:“好灵儿。”灵儿却噘起樱唇,又把脸蛋扭过去,面朝舱壁,摆出“不理你”的娇嗔情态。

    张士诚哈哈干笑,眉关依然锁紧,又似憋着什么。李逍遥朝他瞥了一眼,见那只手还笼在另一边袖管里不知在捏着什么,李逍遥忍不住忽起疑心:“该不会是暗中攥着防人的家伙罢?”看张士诚那般似想痛快又不痛快的神色,倒是有些像是那种凡事总陪着小心的人。

    “来,咱们喝酒。”张士诚举杯邀饮,微笑道,“人海茫茫,相逢即是有缘。这是我家自酿的米酒,尝尝!”

    李逍遥端杯呷了一口,感到有甜腻之味,不过酒气倒也清香,他便把杯端到灵儿嘴边,说道:“甜的,要不要也来尝一口?”灵儿只是不睬。李逍遥为免张士诚见笑,只好又转头回来,晓得灵儿气还未消,也分说不得,便不理会。但当他转开脑袋时,灵儿却又探嘴到他耳后,小声说道:“回去再跟你算帐。”李逍遥一怔,心下讶然不已:“咦……会说这一句啦?”待转脸瞅时,灵儿已飞快的扭开了头去,面朝舱壁,双手捧茶,小口呷着。

    张士诚哈哈笑,眉头仍蹙而不展,另一只手仍笼在袖里,不知在剥什么。李逍遥听到河面上暗号声接二连三传开去,似是通报张士诚座船已近。他觉得这排场倒也威而不显,别有一种气派,不由啧了一声,说道:“张老爷,似你这等大名人,今儿我能跟你坐在一条船上喝你家的甜米酒,实在是太像作梦了!”张士诚“嗨”了一声,皱眉道:“别这么见外呀,叫张老爷多见外啊?”李逍遥扁了扁嘴,心道:“不叫你张老爷叫什么?都知道你是高邮城里卖咸鸭蛋起家的,小名儿叫‘九四’。难道要我直接喊你以前的浑号——咸蛋诚?”

    张士诚倒是认真地想了想,瞪着李逍遥,问道:“兄弟你怎生称呼?”

    “我叫逍遥儿,姓李。”李逍遥掏耳道。

    “家里可还有些什么人呢?”张士诚做关怀状。

    李逍遥随口答了句“没爹没娘”,原本想补充说尚有一老婶,但又飞快转念,暗忖:“可得留一点儿底,天知道他这般问根刨底是什么意思?查户籍麽?这家伙不像好打交道的,就算我救过他一命,万一翻起脸来没准儿丢我一个咸鸭蛋。别把老婶端出来,免得日后万一有人逮不着我,跑到家里去寻我老婶晦气呢?”

    张士诚似未看出李逍遥心中暗留戒意,唏嘘道:“既然你没爹没娘,也是一苦孩子,而我又尚无子嗣,不如你改姓张如何?”李逍遥奇道:“我为啥跟你姓啊?”张士诚做迎纳入怀状:“你若不嫌弃我船小身微,不妨留在我身边,做我的义子如何?”李逍遥心下犹豫:“没想到他会这样看中我,想是因见我有点儿本事,欲留在身边做个保镖什么的,美其名曰义子。”张士诚引诱道:“我龙船会也算有几十条船,上千号人,身为张士诚的义子,除了我和士德、士信之外,多少英雄豪杰还不得听你的使唤?”李逍遥想:“万一哪天船没了,叫我跟你跑回高邮卖咸鸭蛋啊?你张老板在那儿摆摊卖蛋,我往旁边这么一站,还当你保镖?”张士诚憧憬未来:“将来家业做大,你身为我的螟蛉义子,岂非前途无量?”李逍遥忍不住脱口而出:“等你生了亲儿子,我不就靠边站了?”张士诚做不同意状:“话可不能这么说!”

    李逍遥捺不过人情面儿上,本要不由衷地答允,脑中突然冒出大娘的一句教诲:“要学会说不。”但没等他说“啂”,张士诚就看出不痛快来,皱眉道:“你若嫌当我义子委屈了,那也不好勉强。可是我们大可打破年纪和辈份的界限,结拜为兄弟如何?”李逍遥不禁一怔,心想:“平辈论交,倒也好过做干儿子……”张士诚皱眉瞪他,说道:“倘若连这你也不給面,那就是瞧不起我老张了。”

    李逍遥见他那只手仍笼在袖里眼看要拔出,心下暗跳得一跳:“我再不答应,就是不給他面子啦,后果是可以想象的——他会掏家伙。”因怕张士诚老羞成怒,只得端杯说道:“叫你大哥还不行吗?”

    张士诚瞪着他,那憋闷的眼神里缓缓的闪出一丝舒慰之色,满是盐疮的干巴脸上方才有了笑容,拿杯一碰,说道:“好,待会儿我和你焚香结拜。”李逍遥笑道:“随你,先喝酒罢,口都被你吓干了。”两人喝了几杯,李逍遥暗觉桌上的盐煮蚕豆不好吃,乘着酒兴道:“可还有别的点心?我和灵妹子都饿了呢。”张士诚居然又憋住了,瞪了一会儿眼,朝舱外喊了一声:“定边,传令主舟置备酒席,等咱们到了便要吃。”舱外有人答应,唱着歌儿便挨个传话,连连传过数条船,到达主舟之上。

    李逍遥朝河面张望,暗觉这种逐条船传口信儿的法子倒也别有气派,不禁张开嘴乐,一回头间,瞥见张士诚似乎飞快地往嘴里塞了一物,嘟囔着口腮正在嚼,见李逍遥转回脸来,嘴和手便都不动。李逍遥不由的奇怪地瞪着他,心道:“他在偷吃啥?”鼻际突然闻到某种气味,抽了抽鼻翼,纳闷的猜道:“谁放屁呀?”

    张士诚实在憋得不行了,勾手指头叫李逍遥凑耳过来,也把嘴探过去,两人隔桌挨近,张士诚低声问道:“你闻到什么了?”李逍遥如实道:“屁味。”张士诚予以否认:“不对。”李逍遥闻了闻他鼓塞的嘴巴,突然间大眼一亮,“哦!”了一声,眉飞色舞。张士诚问道:“可知我以前是干什么营生的?”李逍遥脱口而出:“你卖咸鸭蛋的。”

    张士诚以一种另类优越感的眼神睥睨他,嘴巴嚼而不言。李逍遥蹶起屁股,又凑鼻子来闻了一闻,更觉饥肠悬儿晃悠,急道:“給个咸蛋吃吃嘛!”张士诚斜藐着他,悠悠的道:“你不嫌?”李逍遥忙道:“早听说你腌咸蛋挺有一手,想吃都来不及,怎会嫌?”张士诚大喜,又瞪了瞪眼,放心地嚼了嚼含在嘴里的咸蛋,使劲咽了下去,然而把那只掖在袖里的手慢慢的拔了出来,攥出几个咸蛋放在桌上。

    李逍遥不禁一怔,心中方始恍然:“哦……原来刚才他攥了半天没掏出来的是咸蛋呢,搞到我以为是攥家伙。”抬起眼皮,只见张士诚眼中先前的那种憋闷之感顿消,好像整个人突然间都放松了。这种拿出了蛋才如释重负的神情,使得李逍遥突然间明白一件事:“每个人心里大概都藏着一把锁。张士诚掖藏而又怕人看见或笑话他的不仅是咸蛋,他锁在心底里的是一段自认为并不光彩的卖蛋经历。表面上虽装作不在乎,其实他自己还是蛮介意的。这是他的心结,蛋拿出来之后,至少他心里的那道门已然朝我打开了……”

    张士诚殷勤地拿出更多咸蛋塞給李逍遥和灵儿,又似担心什么,低声催道:“快吃,全吃光,别給外边的人看见了不好……”李逍遥拿起一个剥了壳的咸蛋,不由好笑,眼皮一抬。“合着你刚才把手笼在袖子里一动一动地是在掰蛋壳啊?”

    张士诚连忙打手势让他小声些:“嘘、嘘!”李逍遥忍笑道:“卖过咸蛋没啥不好。咦……”见着桌上有一蛋没剥壳,伸手一戳,说道:“这个是有壳的……”话声未落,蛋壳砰一下破开,从里边蹦出一个急骤变大的钢光铁色之物,便从桌上陡然拔高,各种精巧之极的机栝迅速交接扩展,便在一霎眼间,舱内已崛立一个大头圆眼的机械金刚,几乎顶破了舱篷。

    李逍遥吓一大跳,顿然间瞠目结舌,半晌方道:“咸蛋超人哪?”岂止他吃惊,便连张士诚和灵儿也都呆住了。随着一声轻悠悠的娇笑,张士诚背后一面褥子掀开,坐起一个头发蓬乱的圆脸小姑娘,年龄似只八九岁,满眼刁钻之色,指着他们三人那目瞪口呆的样子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李逍遥心念顿转:“难怪我刚才总觉得这舱篷里好象不止我们三个,原来张士诚背后藏着一个……”因被那咸蛋金刚镇得心头压抑,一时仍缓不过劲来。只听张士诚转头朝那小姑娘低声呵斥道:“鱼香蛋,休要捣蛋!”那小姑娘呶嘴道:“人家刚睡醒,玩一玩不可以麽?”伸手拨弄那蛋壳,不知如何又使那大得吓人的金刚嗖一声急骤缩小,缩回蛋内,那掰开两瓣的蛋壳瞬即合拢无缝,溜溜一滚,到了那小姑娘手心里,一收而隐。

    李逍遥只看得眼呆口结,张士诚瞪那小姑娘,问道:“鱼香蛋,那玩艺哪来的?”那小姑娘不答反嗔:“别叫我鱼香蛋……”嗖一声钻出被窝,竟只着一湖碧色肚兜,粉光致致地闪了出来,扑身撞出掩闭的舱窗,宛如飞鱼一般快捷无匹地纵入水里,只听一声娇笑传来:“我叫鱼蛋妹!”

    张士诚忙唤:“别溜远啊,女儿!”舱外数人齐道:“舵爷放心,大伙儿会看紧了小姐。”张士诚叹道:“唉,真麻烦!”转头见李逍遥兀自朝舱窗外探头探脑,他便苦笑道:“看见了吧?我膝下无儿,就只有这捣蛋精……”李逍遥抹嘴道:“不错不错。”灵儿懊恼地瞪着他。

    有个人影晃到舱篷口,微微躬身,低声叫道:“舵爷……”张士诚瞧出那人有事密报,便跟着出去,到得船篷外,转身掀帘,探脸瞅着李逍遥,说道:“你倆先在舱里歇会儿,到了主舟咱们再叙。”李逍遥道:“张老爷尽管忙您自个儿的去罢。”张士诚刚放下帘子,闻言又掀开,瞪眼道:“还叫老爷?你再叫就丢下河里喂大鲈鱼……”李逍遥忙改口道:“大哥。”张士诚这才眉花眼笑地“哎”的答应一声,落帘自去。

    “别扭!”李逍遥朝帘缝外望了望,转回脸孔,苦笑道,“怎么叫得这般别扭?许是他年纪比我大多了,更像爸爸些。早知该管他叫……‘老豆’。”门帘又掀开,张士诚探脸道:“乖仔,你在喊我哪?”李逍遥不禁一愣,忙道:“你搞啥鬼呀,大佬?”张士诚皱眉道:“你到底想怎生称呼我?”李逍遥搔头道:“还是叫大哥罢。”张士诚问道:“为啥?”李逍遥笑道:“你的款像‘大哥’呀。”帘子又放了下来。

    李逍遥自言自语:“奇怪,就是奇怪。别人一对我好些,我就得犯纳闷。为啥?”一边说,一边用眼角去瞟灵儿,她却转开脸庞不睬他。趁这会儿,李逍遥取乾坤袋里备有的银针自疏经脉,这个法子是他那天在船上照料灵儿时看医书学会的,往胸口伤处沿相关经脉扎针,直至足部,料想如法施针连续三天不间断,所中一阳指之伤自能渐愈,不至于这般阻碍真气运行。

    服过伤药,正想找话逗灵儿消气,不料张士诚又掀开帘子,探脸进来。李逍遥笑道:“又怎地?不是定了叫大哥吗……”张士诚摆了摆手,低声说道:“兄弟,答应我一件事可以吗?”李逍遥见他脸色凝重,不由得敛去笑容,问道:“啥事?”张士诚似不想别人听见,拉李逍遥到一旁,咬耳道:“这事儿不难,但要守得住口。万一有人问起,你便说大哥我是为了前去救你,以报日前之恩,才……这个……才带人到苦水铺。”话声稍顿,瞪他片刻,问道:“办得到吗?”李逍遥想:“原以为是什么难事,却是这点儿小嘅咝。”点了点头,瞪眼道:“怎么?你不是为了专程找我报恩才来苦水铺吗?”张士诚一时没会过意来,脱口而出:“当然不是……”话刚出口,便见到李逍遥朝他眨眼,张士诚方才恍然:“只道你小子没能会意,没想到你倒是出乎意料地机灵,反搞得我没会过意来。”拍了拍李逍遥的肩,颔首道:“果然不愧是张士诚的兄弟,够……”李逍遥咧开嘴乐:“够奸不是?”

    张士诚捏了捏他,因有事没料理毕,又放帘自去,李逍遥不禁抚腮暗疑:“这个咸蛋诚!到底在搞什么名堂?”因想不透那张士诚那双总似憋着什么的眼光里隐藏着何等样心机,忍不住伸嘴到灵儿耳边,问道:“所谓旁观者清,你可有看出不对劲的地方?”灵儿低着头本想不理睬他,却忍不住脱口而答:“没啊。他对你没恶意。”李逍遥随口问道:“那……对你有恶意?”灵儿不禁笑道:“你别那么多疑好不好?”

    “我多疑?”李逍遥斜眼瞄她,故意板着脸道。“多疑过你?至少……我没疑心你跟林月如有一腿,没胡思乱想,没做那种有林月如在洞房里的梦,更没……”

    灵儿忙道:“我才没呢。”李逍遥斜睨她,“那你生啥气?”灵儿摇了摇头,眼圈突然红了,掩面道:“我……我……”李逍遥做得意状,“没话说了吧?”灵儿突然哭了出来,李逍遥一愣,她已钻入他怀里,哽咽道:“逍遥哥哥,我……我好害怕!”李逍遥奇道:“怕啥?”灵儿哭道:“江湖,这个江湖好可怕!”顿了一顿,抹泪道:“总之……越往前走,我心里越发害怕。不知道等着我们的会是什么样的命运……刚才一下子看到那么多尸体,还……还到处都是可怕的人和可怕的事,人家都吃不消了!”

    “所以你就昏了,”李逍遥叹道,“能昏多好!真服了你们女人,总是能及时地昏。不过话又说回来,你想怎么样?莫非不想去找你娘了?回李家村,甚至回仙灵岛?干脆不玩这游戏?”灵儿呶了半天的嘴,无言以对。其实在她心底里,最害怕的是失去李逍遥。然而这般心事又怎样才能向他说得出口?

    但听得桨声荡水,后艄两船相抵,有人低声说话,其中一个压着的声音似是张士诚,另外两个却不知是谁。李逍遥虽不想偷听,但他内力既高,耳力自然也变得敏锐异常,殊胜往昔,即便不想听,后艄的话声也钻入他耳里。一个说话文诌诌的人低嗓道:“舵爷,这节骨眼上,你怎么能轻易露面?万一給官军撞着了,岂非百身莫赎!”

    张士诚默不作声,另一人哑着嗓子道:“不是说傲雷在这一带山上剿棒胡吗?咱们捉到的几个俘虏却是探马赤军……”李逍遥暗觉这话声似曾听见过,却不记得是谁了。只听那文诌诌之人接茬道:“二爷有所不知,傲雷虽统军在此,却只镇防大小要隘,为了保存其有生力量,搜山和攻寨之类的事儿全丢給各地抽调来的杂牌军去干。傲雷也知那些杂牌军难听使唤,但他肯自拿银子出来颁下赏红,杂牌军缺饷已久,为了挣银子谁不肯卖力?何况棒胡寨子已围困多日,粮草早竭,终告不战自溃。杂牌军乐得有这现成便宜可拣……”张士诚终于说了一句,却是语含赞叹:“原只道那傲雷不过一莽勇匹夫,谁知他不损所部一兵一卒,仅靠收买和利用杂牌军和各地民团,为他卖命,果然就破了棒胡这块难啃的硬骨头。看来蒙古人气数未尽……”

    “所以这个时候,舵爷就更不能冒险了,”那文诌诌之人道。“咱们龙船会在这时势切莫逆水行船哪!”

    张士诚低声道:“李先生,一切仰赖你和吕子梁两位的部署筹划,不过我今次冒险一行,非仅是为了和那楚二有约,实则也是想要了解蒙古军力的虚实……”李逍遥听到楚香玉之名,不由心下暗惊,寻思:“却是有何勾当?”那文诌诌之人道:“捉住几个探马赤,不足以了解蒙古主力的虚实。再说那丁情眼下是各派江湖势力急于染指的要紧人物,请恕伯昇直言,窃以为舵爷不必过多地卷入江湖恩怨,以免不利于咱们日后谋夺大事。”李逍遥想:“啥大事?”

    张士诚做虚怀若谷状:“士诚自会听从先生教诲。不过那丁情果是一要紧人物,楚二说要我到这里等他,自会如约捉丁情来搭咱们的船走。士诚觉得,若能从丁情身上走好几步棋路,有利于在中原武林树立龙船会的名望,将来咱们对各门派、各帮会料必更好利用些……”那文诌诌之人道:“虽然如此,我仍还觉得这是走钢丝。若因而被官军疑心舵爷派船来此是为了暗中帮助棒胡逃走,那便说不清了。眼下龙船会的实力还没到足以和官军摊牌的地步,所以凡事宜慎。”张士诚微笑道:“这个……我已有安排。”

    三条船又分开,话声已寂。李逍遥暗思:“我眼前出现一个旋涡,别被陷了进去,因为张士诚对我的好,似是建立在别有所图上……然而这事又牵涉到丁情大哥,可也不能只顾自己,撒手不管有难的朋友……”正想着,门帘掀开,张士诚探头说道:“兄弟,主舟到了。虽比不上前次你们纵火烧毁了的那艘楼船,但也不小了……”李逍遥听到张士诚提到这事,不由得暗惊:“老友鬼鬼……他干嘛提旧帐?”

    张士诚瞪视着他,似是看出他眼里稍现即隐的不安之情,却只微微一笑,说道:“兄弟,看你俩身上都脏得很了,且先让人领你们到里舱去梳洗换妆毕,再畅饮如何?”不等李逍遥答应,又朝灵儿说道:“弟妹,我派几个丫环妈子服侍你,决计不教你吃半点亏。要叫旁人都知道,我兄弟的女人便是我张士诚的亲妹子,排场上绝不含糊!”灵儿听到张士诚称她为“弟妹”,自是当她是李逍遥的妻室了,她不禁飞红了脸,心中又是欢喜,又是害羞。

    李逍遥随张士诚站在船篷外,此时天色渐明,但见晨雾中整整齐齐地停泊着三条高挂龙船会大旗的大帆船,四周满是穿梭巡弋的小船,艄首所立的汉子均各精壮骠悍,见到张士诚,远远便一齐抱拳高叫:“舵爷好!”张士诚抬手回应道:“兄弟们辛苦了!”众汉齐呼:“九龙聚首!”千百人齐声高吼,似是训练过一般,整齐威壮,突然间滚雷似的涌入耳鼓,李逍遥不由得微微变色,双脚竟有些发软,长这么大,他还是头一遭撞上这场面,心中又惊又喜,不免又夹有些许莫名的害怕,同时又感到有些刺激。

    张士诚拍拍他肩,笑道:“别紧张,都是自家兄弟。”李逍遥笑了笑,乱眨大眼道:“那你不介绍介绍我?”邻船有一眼尖的喊道:“咦,那不是前次纵火烧咱们楼船的几个小賊之一吗?”李逍遥变色道:“不是我……”张士诚揪他从背后转将出来,按他肩头,强要他并身而立,眼光徐徐扫视前方,大声的道:“大家听真了。这是我兄弟李逍遥,打今儿起,龙船会除我、士德、士信三人而下,便轮到他。你们叫四爷便是。”李逍遥忙道:“不不不……不要把我捧得太高了嘛,免得摔死!”

    众船沉默少顷而后,突然间爆发出一阵滚雷般的齐声高叫:“四爷好!”李逍遥吓了一跳,转身想溜,张士诚忙拉住他,说道:“兄弟莫惊,大家问你好呢!”李逍遥抖着腿道:“不是说要打我吗?”张士诚旁边一披甲汉子寒着脸道:“你当了舵爷的兄弟,谁敢打你?”李逍遥认得这是前次见过的张定边,见其眼光凶悍,心下又打个突,转脸望了望张士诚。

    张士诚探嘴到他耳边,说道:“你給回一声啊。”李逍遥颤声道:“回……回……回啥?”张士诚道:“你说弟兄们好,便是回应了。”李逍遥哭道:“我……这有多难啊我?我……我长这么大,还……还没试过在这么多人面前大……大声嚷嚷呢!怕喊不出吧……我……”张定边沉脸道:“叫你嚷就嚷!”李逍遥哭道:“弟……弟兄们……好……好……是这样说麽?”张士诚听了只是皱眉不已,用眼色示意了一下,侍立在旁的张定边会意,踏前一步,高声道:“四爷问大家好!”众船爆发出一阵轰雷般的齐声高呼:“龙行天下!”

    李逍遥抹泪问张士诚:“干麽到了我这里就改成‘龙行天下’啦?不是‘九龙聚首’麽?”张士诚含笑不言,由旁边的张定边把话接了去:“除了舵爷以外,其它几位龙头都只能用‘龙行天下’做切口。”李逍遥擤了一把鼻涕,拽旁边的旗布拭手,心想:“九龙比一龙‘威水’些,所以咸蛋诚不給别人享受这待遇,只他一人独享,原也不奇。奇的是,这排场怎么跟做皇上一样?”因觉连自己也沾到了些威风,暗来兴致,挺了挺胸,说道:“刚才没听清。可不可以再来一下?”张定边沉脸道:“你当儿戏麽?”李逍遥忙望向张士诚,见他刚偷偷把一个咸蛋塞进嘴里暗暗的嚼,不由一怔。

    张士诚做宽厚状,含着蛋道:“试多一下也……也……”使劲把蛋咽了下去,如释重负的道:“也无妨。”李逍遥感激的望了望他那张憋挤着的盐渍脸,把双手拢成喇叭状,放在口边,提足了劲,高叫道:“弟兄们好——好——好——”嗓音过于高亢,扯得险些断了气儿,捧喉大咳起来,叫苦道:“哎呀,噎得我……”

    众船齐呼如雷涛滚滚:“四爷好——龙行天下!”吼声未落,突见李逍遥噗嗵一声没了影儿,船头只微微一晃,这位新晋龙头竟然被一只手扯脚拽落了水里,溅起大团水花。张士诚等不由一愣,听见李逍遥在水里呼救之声夹杂着一个小女孩儿的娇笑。张定边方才露出一丝幸灾乐祸的笑容,说道:“是小姐干的好事儿。”张士诚见李逍遥跌得狼狈,不禁也哈哈大笑,随即反应过来,敛容而做大怒状,望水里喝道:“无礼,瞎捣蛋……”

    其实李逍遥水性原也使得,哪料那鱼蛋妹在水中更是有如蛟龙一般,出其不意地把李逍遥扯脚拉了下来,翻滚扑腾,只管将他的头往下按,直呛得他死去活来,竟挣扎不脱。河面上笑做一团,谁也不把他的苦楚真正放在心上,除了灵儿以外。

    她在舱内听见外边哄笑如潮,夹杂着李逍遥那惶急憋闷的叫苦声,顿知端的,闪身窜出舱窗,无声无息地溜入水底,那小女孩儿一阵翻腾,眼看不敌灵儿的水性,便撇下李逍遥,钻身溜得没影。

    “哎呀,险些呛死我……”李逍遥撑鼓着肚子,被灵儿托出水面,张士诚连忙教人帮忙拉他上来。李逍遥爬在舷边,口中吐水,叫苦道:“都说别捧我太高嘛,刚当上龙头就差点堕进了龙宫……”张定边心中冷笑:“你这号脓包脚色,真以为你是龙头啊,连一根虾毛都算不上!”

    灵儿先把李逍遥送上船首,正要随后爬上,不远处水面冒出一颗湿发垂面的小脑袋,叫道:“那位姊姊,有本事就来和我比试一下水性高低!”张士诚把脸一拉,喝道:“鱼香蛋,休要胡闹!”李逍遥吐水道:“是呀,几乎溺杀了你叔……偶是你四叔啊,蛋蛋。”话声未落,一坨烂泥“叭”的抛在他脸上。

    那小姑娘笑道:“呸!谁认识你这野孩子?”李逍遥往脸上揩拭泥污,口中兀自没闲着:“你老子认识我呀,还当我是兄弟呢……真没家教!”那小姑娘做鬼脸道:“你才不——配呢!要我叫你四叔?作梦啦。”李逍遥被她那坨泥已弄得苦不堪言,又遭当众抢白,不由老羞成怒,常用语脱口而出:“不叫四叔就叫‘老公’吧!”话刚出口便觉失言,心中顿时不安:“糟……”急忙转头朝张士诚望了一眼,只见旁边的人均面有怒色,张士诚却似没听见一般,只朝河里做大义凛然状,瞪眼道:“休要无礼!”

    那小姑娘佯哭道:“他……他占人家便——宜!”张士诚作毫不偏私状,正眼儿不瞧李逍遥一下,厉声道:“你給我上来!”那小姑娘仰身踢水,嘻嘻哈哈地游得更远些,说道:“才——不!”李逍遥见她毫无哭相,不由奇道:“咦,你假哭哦!”那小姑娘吐舌头,做鬼脸道:“跟你学——的!”她有意把话声拖得又嗲又长,直教李逍遥听得心头犹似猫抓一般,不禁发指道:“目无尊——长哦!”也模仿她的声调,嗲了一嗲,尾音拖长如拉大锯,只教张定边等耳根阵阵发麻,恨不能掐死他。

    张士诚做无奈兴叹状:“就是这个萧雪鱼,总叫我拿她没一点辙儿!”李逍遥问道:“萧雪鱼是谁呀?”张士诚目望河面水花翻腾处,苦笑道:“就是她喽!”李逍遥奇道:“不是你女儿麽?跟谁姓啊?”张士诚喟然道:“跟她妈姓。”李逍遥做恍然状,大眼一瞪,咧嘴道:“哦……”

    灵儿指着前边一艘从雾中微现影廓的船只,忽道:“咦,那不是咱们的船麽?”李逍遥闻声一怔,急忙朝灵儿所指点之处望去,认出龙船会群帆掩映之下,果然夹有一艘与众不同的大船,只瞧一眼便认出果是“船运行”的商船,而且标徽无误,分明是他那条运绸船无疑。李逍遥不禁讶然道:“嘿……我的座驾怎么跑来这里啦?”

    灵儿又指了指船桅,说道:“看,挂他们旗了呢!”李逍遥也望见了桅顶高挂的“九龙聚首”旗号,不由一怔,转脸朝张士诚说道:“大哥,我人还没被你收编,怎么先把我的船給收进你们龙船会的编队啦?”张士诚做愕然不解状:“什么?竟有这等事……”

    灵儿抬掌遮于前额,朝那条船上凝目眺望了片刻,说道:“有人上了咱们的船。”李逍遥想起船舱里存放的货物,担心被别人搬走,急道:“还等什么?”灵儿朝他望了望,立时会意,说道:“我先去瞧瞧。”没等李逍遥作声,她便纵身跃起,轻飘飘的掠水疾飞,众人只觉眼前一花,袂影倏闪,灵儿已到了那艘商船上,端是迅若急箭,矫如飞鸿。

    众声惊叹喝彩中,李逍遥徒自惴然叫苦,心道:“死丫头,只顾船不顾我了?张士诚可别趁机逮我当人质,却叫灵儿拿船换人……”转头一瞅,张士诚正自顾首左右,问道:“怎么回事?怎么回事……”张定边瞥李逍遥一眼,诺诺应声:“哦,大概是二爷或吕子梁先生的手下人所为,应该是一场误会。不过,四爷既已入伙……”李逍遥摆手道:“你就甭打瞎主意了,告你那条船以及船上的货物不是我的,你们弄丢了我可赔不起!”张定边道:“既然不是你的,你也就甭操这份闲心罢!”

    李逍遥怒道:“这是我老板的船,受人所托,我是押船货的。告诉你甭想打主意,更别指望我会拿这船入股……”张定边冷笑道:“你跟我说有什么用?船在那边呢!”李逍遥望向张士诚,说道:“大哥,还不是你一句话?”张士诚做愕然不解状:“什么话?”李逍遥疑心他在装糊涂,便挑明了说:“大哥,请你吩咐下去,把我的船还給我先……”张定边冷笑道:“刚才不是说船是别人的?”李逍遥强抑怒气,说道:“凡事总得讲理。大哥,你怎么说?”张士诚故作为难状:“这……”

    忽听得有人叫道:“打起来了,打起来了!”李逍遥吃了一惊,转头望去,刚好见到他的船上不断有人落水。张士诚表示关心的说道:“可别伤了弟妹才好。”李逍遥凝目片刻,突然笑道:“我妹子莫要伤了你的手下才好。捞人罢,张老大。”张士诚闻言一怔,朝那条船上定睛一望,只见一袭娇俏的倩影立在船首,水里却游满了人。

    李逍遥瞥见张士诚等皆是既吃惊又局促,显是没料到灵儿一个娇怯怯的小姑娘竟能于举手抬足间打发了二三十条大汉,全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他只微微一笑,说道:“没眼花罢,大家?”张士诚苦笑道:“这……原没想到弟妹竟有如此好手段,真是不让须眉……咳咳,不让须眉!”李逍遥嘿嘿一笑,悠然道:“别看她小着点儿,可算得是我师傅呢!”

    张定边冷笑道:“我倒没瞧出你有啥本事!”李逍遥把脸一转,瞥见张定边右手已拽出一竿竹篙,横于胸前,摆出一副看来要动武的架势。他却没动声色,只微微一笑,说道:“怎么?想扣人质啊?”说着,故意把眼光瞟向张士诚脸上。

    张士诚做糊里糊涂状:“什么话啊真是的……”却顾左右而言他,转脸朝河面吹胡子瞪眼:“鱼香蛋,你这捣蛋鬼!还在水里耍呢?快給我滚回来!”李逍遥回首一看,水里哪有那小姑娘的影儿?

    他刚发觉有一种上当之感,背后传来急拽竿子的声响,说时迟那时快,李逍遥未及回头,手影夭矫飞探,从舱篷上抄着一尾正晾着的咸鱼干,先使出的是家传“飞龙探云手”,旋即捏个剑诀,脑海中霎间闪出修剑痴曾取位的“剑一”之势,含胸蓄步,自然而然地把咸鱼从胁下往后边一递而出,张定边长篙未发,顿然间所有动作全凝住了。在李逍遥依样画葫芦的“剑一”面前,没有人胆敢在不明虚实的情形下贸然出招。

    李逍遥抬起眼皮,只见张定边呆若木鸡地瞅着喉前那条一触即着的咸鱼,不觉已是满头大汗。李逍遥并没察觉这看似寻常的一招剑势究竟有何神奇莫测之妙,然而在张定边眼里,这一尾干干硬硬的咸鱼无异于千万道锋利的剑刃,非但使得他无法突破,更在顷刻之间封死了他自己所有能够想得到的转寰之地。倘然他敢动一动,脑子里霎间写满的“死”字就会变成现实。

    然而李逍遥也知道,那毕竟只是一尾咸鱼,不是剑。倘若张定边真敢出手,他这一式徒具其形的剑势经不起长篙一戳就破。他终究尚未学会修剑痴的“剑一”,更在林月如一阳指重创之下武功所存无几,而他那根曾遭剑客小桃削断的尾指究竟还能不能复原如初,也仍然是他使不好剑法的心魔。两人对峙之际,李逍遥背梁上的汗水比起张定边额头的汗珠淌流得更多,若非他刚才掉过水里,满身皆湿,这一层自是掩饰不住。所幸一时之间,居然没人看出他心底里的虚怯之感。不知暗念了多少声菩萨保佑,只盼张定边千万别尝试,因为他的剑势决然比不得修剑痴,委实是一捅就破,一戳便穿。

    “你妈哎……”李逍遥干摆姿势的时候稍长,手脚不由自主地抖了起来,心下暗暗叫苦,“只怕要抽筋哪我!”便在这时,只见张定边眼光微抬,从那尾颤动的咸鱼移向李逍遥脸上,似乎看出了什么。

    李逍遥越发紧张,忽听得一声娇叫:“逍遥哥哥,抓住了!”随着叫声,只见一竿长篙撩将过来,邻近的船上许多人纷纷蹲身低头,篙影如飞龙一曳,点到李逍遥背后。这时李逍遥眼角一掠,瞥见灵儿驾驭着他那艘双桅船已距得近了,不过二三丈之遥,长篙伸来,他反抄手抓住篙梢,张定边趋前一步,待要截他,倏然之间李逍遥足尖已蹬在张定边所持竹篙之上,咔嚓一声踹折,便在张定边身形一挫时,李逍遥哈哈一笑,借一蹬腿之势弹上空中。

    张士诚忙做顿足摊手状,说道:“兄弟,刚才只是一场误会。有话慢说……”话没说完,那尾咸鱼干叭的丢在他脸上。李逍遥在空中笑道:“谢了,你的咸鱼还你!”灵儿把长篙一拽即收,笃一声响,李逍遥已轻飘飘的落到甲板上。

    “张士诚这个人虽说不简单,可是他为了贪一时的便宜,总爱耍些小手段,有时自作聪明,却反而弄巧成拙。我看他的发展前途也有限得很……”李逍遥站起身来,朝张士诚遥打哈哈,心下稍一沉吟,转头朝灵儿问道:“你去看看咱们船上可有少了东西?”灵儿俏目流波,望向一旁,说道:“多了一个人。”

    李逍遥转脸瞧去,只见右边舷栏上晃着白腿坐着一个仅穿围肚儿和半腰短裙的小姑娘,兀自拍手笑道:“大姊姊好厉害哦!不如让我跟着你们罢?做徒儿、当丫环全——不在乎。只要姊姊肯教我揍人的功夫就得!”张士诚叫道:“鱼香蛋,危险!快下来……”

    那小姑娘萧雪鱼道:“先前只道龙船会这帮人有点儿本事,原来全是饭桶,一个大姊姊就把你们全唬住了。”李逍遥见张士诚身边的人全都闻言变色,顿知不妙:“这话是火上浇油……”一念未及转过,三条小乌篷船似箭一般急射而来,分三面靠抵李逍遥所在的大船,倏然之间,甲板上已有三人落足。

    萧雪鱼粉面微侧,斜瞄左首一络腮胡子大汉,悠悠的说道:“二叔,你落脚太重了,少说也好几百斤,别跺沉了人家的船哦。”那黑须大汉雄纠纠地往李逍遥面前一挺胸,果然高出倆头,顿将李逍遥矮化下去。但听得那小姑娘在旁取笑,那大汉低头瞧见刚才他落脚之处船板已陷,裂开几片,不由的竟有些脸红,晓得自己轻功不济,一跳便即露拙,定了定神,老着脸皮道:“老子这便要跺沉它!”张士诚喝道:“士德,休要同小孩儿家一般见识!”

    李逍遥与灵儿对视一眼,心想:“原来这大汉便是前次扁过符通玄的那个张士德。此人是有名的火爆驴头‘小张飞’,原也不足为怪……”萧雪鱼又斜睨着中间那提刀汉子,慢悠悠的道:“三叔,你的五虎断门刀没练到咋样罢?”那提刀汉子冷冷的瞪着李、灵二人,闻言只是微微一笑:“大侄女儿,待会三叔砍人时,你可得站远些。”张士诚做雄姿英发状,戳指道:“士信,休要动刀动枪!”

    李逍遥与灵儿对视一眼,心想:“原来这便是张士诚的三弟张士信,先前在芦岸边险些被他一刀杀了……”张士信瞪着灵儿,说道:“前次有个老苗子是跟你一伙的罢?我师弟邓冲的血债,该跟谁讨还呢?”灵儿想起来了:“呵……上次姬长老杀的那个人好像也是使五虎断门刀的。”

    萧雪鱼妙目荧荧的瞪着右边那个身穿蓝布长衫的青年,说道:“吕珍大哥,在龙船会里听说武功最好的数你,可是我瞧你的吕梁剑法不见得能戳得着人家大姊姊罢?”那落第秀才模样的蓝衫青年扶了扶背负着的长剑,瞪着灵儿手中的长篙,淡然道:“一寸长,一分巧;一寸短,一分险。”李逍遥转脸问灵儿:“是这样说的麽?”灵儿未及作声,张士诚已做怒发冲冠状:“吕子梁,你怎么也跟着小孩子们胡闹?”

    “不是胡闹,”灵儿对李逍遥耳语道,“哥哥,你伤还没好,先站后些。那……那三个人里边,穿蓝衣服的最难对付。”

    “我站到后边还叫男人吗?”李逍遥话刚出口,笃一声响,张士诚居然像一根弹簧似地直挺挺的蹦了上来,刚好落在李逍遥面前。李逍遥不由讶道:“咦……你也能飞呀?”张士诚忙于解腰间的索,说道:“没看见我吊‘威也’吗?”萧雪鱼道:“爸,你的武功这么糟,怎么率领群雄啊?”

    张士诚正色道:“统领群雄靠的是以德服人,不是光讲武力!你们这些小子……”拍了拍李逍遥的肩头,说道:“大水不冲龙王庙,自家人不打自家人。”顿了一顿,压低声音道:“帮我个忙,这细绳绑得紧,勒得我……”李逍遥没理他腰间的细索,眼皮一抬,问道:“那要打谁呀?”

    “打鞑子!”张士诚嘴巴刚动,众人便听到一声发自肺腑的铮然话声。这句话端的是掷地有声,便连岸上也听得见,有人隔水喝问道:“谁说的?”李逍遥指着张士诚,答道:“他说的。”张士诚转脸望见岸上飘扬着一面元军旗帜,不由变色道:“不是我说的……”

    李逍遥几乎已能肯定:“张士诚的手下必是因见我这艘船好,又载着许多贵重货物,是以起了贪念,打我这条船的主意。只要张士诚不松口,今儿我便走不了……”眼见冲突一触即发,龙船会不乏好手,灵儿一人定然寡不敌众,他正自担心,没料到岸上晃出一面蒙古军旗,只教张士诚脸色大变,连忙顾左盼右,强笑道:“误会!刚才真不是我说的……”李逍遥道:“你望我干什么?刚才谁都没张嘴,就你嘴巴一动,那句话就出口了……”张士诚急得搓手道:“真的不是我!我可没说,一张开嘴就听到有人说了那句话……”李逍遥故意问道:“哪句话?”张士诚脱口而出:“就是‘打鞑子’……”

    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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