逍遥正要把水搅浑以便借机脱身,逮着了就叫:“哎呀,你怎么又说?”张士诚怒气上涌,一时间脱口道:“说了又怎地?”李逍遥双手一摊。“得!”
倏然之间,张士诚已知事无可挽,急朝李逍遥船上那三人使个“先下手为强”的眼色,张士德等三人立即会意,身形刚动,灵儿便把李逍遥拉到身后,横篙蓄势以待。李逍遥从她肩后探头一望,三个人影已跃向岸上,从草丛中赶出一个扛蒙古旗的癩头和尚。
那和尚见张士德、张士信、吕珍三人抄身掩将上来,却不慌不忙,驻足笑道:“咸蛋诚,你可是口吐真言哪!”张士诚只朝岸上一望,讶然道:“周颠?”李逍遥从张士诚肩后探头问道:“周颠又是哪颗葱?”张士诚苦笑道:“是个瞎捣蛋的主儿,再加上我女儿和你,三宝聚首,难怪搞得这么乱!”李逍遥驳斥道:“是你的手下先捣乱的,没事干嘛抢我的船?”张士诚瞪眼道:“都说是误会啦……”因见周颠扛着那杆大旗跑得飞快,竟将那三个穷追围堵的人耍得团团转,张士诚不禁问道:“周颠,你扛蒙古旗干什么?”周颠道:“我见你们打了满河的旗号咋唬得慌,便也去夺了一根鞑子旗来唬唬你老小子……不行啊?”张士诚发指道:“你他妈的,吓得我……还以为撞上鞑子兵了呢!”周颠道:“有你吓的呢,前边不远便是苦水铺的大水寨,鞑子兵多的是!”口中说着话,脚下却扬沙飞驰,转瞬便把张士德等三人抛没了影,眼看已奔出甚远,突然间反手把大旗向李逍遥船上掷来,飕一声响,掠风疾射,手劲大得惊人。
李逍遥正瞠然间,周颠回头叫了一声:“不玩了,旗給你们罢!”
那周颠虽然疯疯癲癲,掷旗的手法却是既巧且强,呼啸如雷,瞬间即到,便是没受伤时,李逍遥也没把握能接得住,更何况是此刻。先前见这癩头僧在岸上来回飞奔,将张士德等三人耍得疲于奔命,已露了一身高明的轻功,这时发劲掷旗,更见内力了得。那杆大旗朝张士诚急射而来,他哪有本事接住?即便想要闪避,怎当那旗帜之速,双脚未及挪动,旗杆已猎猎撞近胸前。
张士诚变色道:“却是要了我命也!”说时迟那时快,李逍遥飞脚把他踢开,却跌出舷栏之外,噗咚一声落水。李逍遥身上虽未伤愈,风魔腿法却也使得半点不含糊,闪电般蹬开了张士诚,未及移步换位,旗杆霎间飞抵身前,眼看便要贯胸而过。灵儿把长篙一拦,虽架住了那杆疾飞的大旗,双手使劲往外一撩之时,才知周颠那一掷端是力道奇强,竹篙咔嚓一声崩断,竟仍阻不住大旗急撞之势。
然而只这一阻,李逍遥已退避开去,那杆大旗飕一声擦肩而过,若迟缓得片刻,实无侥理。萧雪鱼见父亲落水,惊呼一声抢身过来,李逍遥未及缓一口气,转面瞧见那杆大旗顷间射向萧雪鱼那小小的身影,却是她自己撞上来,待觉不妙,她竟吓得浑忘了躲开。
李逍遥暗叫不好,便在众人惊呼声中,他脚下勾起旁边那只大锚,呼的踢出,待要拦腰撞飞那根劲飞掠风的大旗,势已不及。他心中一沉,情知救不了那小姑娘一命,难过得只想闭上眼睛,当时灵儿跃身欲截旗杆原也来得及,但她刚才撩篙之时使力稍甚,腹中突然剧痛,不由得身子一趋,摇晃欲跌,知是动了胎气之故。
蓦然之间,但见烟荡尘扬,一个袍袂猎舞的影子如从天降,犹未落定,一脚拦空踢开大锚,呼一声远远飞坠河中。李逍遥吓了一跳,心道:“好家伙!脚力比我还强……”眼光投去,大旗猎猎飘展,却棹在一个身穿天青色长袍的青年男子手中。不等众人看清其面容相貌,那教书先生模样的青年男子仅抬左手,高擎元字大旗,抬头间气定神闲,头上文士巾微微飞扬,一双锐目凛凛扫视之下,所有声音顷刻寂然。
萧雪鱼原本吓得呆了,待见那青年男子朝她瞧来,她突然间眼眸发亮,仿佛见到了亲人一般。
李逍遥心里正自纳闷,张士诚被人从水里拉上一艘帆船,顾不得全身湿透,朝这边一望,瞅得分明,不由变色道:“季宗布,你来做什么?”
“季宗布?”李逍遥不由得重复的念了一声这个似曾听闻的名字,眼光投在那个只手擎旗的男子身上,只见那男子相貌清朗,上唇蓄有两撇小黑胡,修剪得甚是俊俏。他心里暗赞一声,暗想:“江湖上比我帅的人多得很,光是这两撇小胡子我就没法跟他比……”
这个名叫季宗布的人显然没把张士诚一伙放在眼里,自他现身以来,眼中竟似只有那小女孩萧雪鱼,牵了她手,卷起大旗,瞧也不瞧任何人一眼,昂然便要离去。张士诚急教手下阻拦,跺脚道:“臭鞑子,却要掳我女儿上哪去?”李逍遥心中一怔:“什么什么……鞑子?”
那个名唤季宗布的人似乎没听见张士诚说什么,只拉着萧雪鱼的手,冷冷的瞥了张士诚一眼,也不见如何动作,倏地跃身而起,转瞬已在河面上空。张士诚大叫:“拦住他!”李逍遥朝灵儿望了一眼,心想:“没人拦得住!”一念未转,蓦地只见蓝衫掠起,带出一道剑光,半空中截击那季宗布。灵儿道:“看,那个人的剑法很了得……”话未说完,季宗布牵着那小姑娘已晃闪到了蓝衫人背后,飘然落于岸上,足不点地般的扬长而去,却教那蓝衫人挡了个空。
张士诚一巴掌打翻旁边一个拉弓搭箭的人,指着岸上叫道:“别伤着我女儿……吕子梁,你怎么不拦住他?”邻船有人捞起那个瞬间落水的蓝衫汉子,叫将起来:“吕爷被点了穴啦!”李逍遥听见,不由吃了一惊:“哇……都没瞧清交没交上手,就点了穴啦?”
但见龙船会众人纷声发问:“怎么办?”张士诚怒道:“怎么办?养你们干啥吃的?給我追呀你们!”一时间,大群人各操器械涌上岸去,望那季宗布身影消失之处乱奔而去。张士诚见两个兄弟也各率一拨人尾随追去了,不由也急,教身边的人把船靠岸,也要亲自去追,有人劝道:“舵爷,您还是留在这儿静候佳音罢……”张士诚跺足道:“有个屁佳音,那鞑子定然是受鱼香蛋她娘唆使而来,却掳我女儿去见她。不行!我得亲自去追回她,讲打你们都不行……这种事怎么靠打?”
李逍遥望着一大群人呼啦啦的转眼就走没了影儿,只留下些看船的散在四处,不由与灵儿对视苦笑,凭栏叹道:“看见了吧?这就是江湖,一阵风刮的也似,来得快,去得也快。乱糟糟,没来由,啥事都没个准儿……至少我们所看到的江湖是这样儿的。”
张士诚率大队人马既已追那季宗布去了,李、灵二人起锚升帆,旁人自是不敢阻拦。只一老船伙问道:“四爷您不去帮舵爷的忙吗?”李逍遥趴在舷边,反问道:“你舵爷的家事,叫外人怎么帮啊?”那老伙计陪笑问道:“那……你不等舵爷回来啦?”李逍遥朝灵儿打了个响指,看她掌舵起航,随即转脸瞧向小船上那几个稀稀拉拉的伙计,悠悠的笑道:“回见吧您哪!”
待船驶出一程,李逍遥坐舷边拿银针自炙胸腹,想起那北海箬或许有恶疾传染,忙教灵儿拿两碗清水来,调化“净衣符”各自饮服,方才稍微宽怀。灵儿见他一脸担心之色,便告诉他:“没事儿的。出门之时,我已先用净衣咒帮咱们祛疾防患了,除非中毒,等闲感染不得。”李逍遥看她眼里满是天真无邪之色,想起北海箬曾舔她面腮,不由得心下悸然,歉意的说道:“灵儿妹子,这一路让你担惊受怕,都怪我没本事,保护不了你。唉……要是我能像季宗布那样履险如夷,有他那如入无人之地的本领就好了。”
灵儿柔声道:“和逍遥哥哥在一起,灵儿从来就不怕的。”李逍遥道:“假话!不过我觉得……”灵儿微侧着俏脸,等待了一会儿,忍不住问道:“你觉得什么?”李逍遥抬手搔首,问道:“你有没觉得我有点儿孬?比方说……张士诚女儿被人抢去,我本该跟他一块追那季宗布,可是我却夹着尾巴闪先了。算不算不够仗义呀?”灵儿想了想。对李逍遥的每句话,哪怕是他再漫不经心的一句随口之言,她也总是认真地往心里想一回。然后她说:“你说过,别人家事管不来呀。而且我瞧那季宗布对张家妹妹并无恶意,张家妹妹似是自己情愿随他走呢。咱们……咱们追去又能顶什么用呢?咱们得去找一找你那丁情大哥啊,这一路已经够多的节外生枝了。”她很少一口气连着说这么多话,说完之后,娇颊泛起红晕。
李逍遥一拍头额,说道:“嗐!最近我脑堵得紧,思路好像有点儿塞。幸好你这番话帮我拨——云见日,总算看到了前方豁然出现一盏明灯。对,找丁丁哥和宋姑娘去!”蹦起身来,脑袋四下一转,伸胳膊撩腿,驱除萎靡之感,心道:“打今儿起,我得学那季宗布,不管前边有多少大风大浪,全給它来一出‘男儿当横行’!”
往后艄一望,见有一条小船在不远处悠悠的跟踪盯梢,李逍遥微一皱眉,冷笑道:“龙船会派一根尾巴跟着咱呢!”灵儿也望见了,问道:“怎么办?”李逍遥扯足风帆,说道:“不鸟他。”
天黑时分,河面渐狭,雾霭中现出一道隘口,右首临山,左侧地势平缓,有个泊船码头。李逍遥放下船锚,转头朝灵儿一望,见她脸上满是风尘疲倦之态,两人对视而笑,均同时听到肚里咕咕地叫唤。
“饿了,”李逍遥拉下风帆,顺便朝后艄的方向眺望片刻,心中一乐:“喝,尾巴没了。”转回脸来,见灵儿挽起衣袖,准备掏米做饭,李逍遥说道:“别折腾了,今儿这顿另有安排。”灵儿不解的望着他,说道:“还有些糯米呢。”李逍遥蹦上舷栏,晃悠悠地蹲定,望向河岸,说道:“那点儿怎么够?瞧见了吧,有一码头,还铺有参差不齐的数十道石阶,想必翻过这道坡会有人家,运气好的话,或许还是个集子呢。”因见灵儿徒瞪一对澄澈莹透的妙眼,似未反应过来,他便补充一句:“咱吃馆子去!”
灵儿明白了,粉靥微泛红晕,眸子一亮,喜道:“那我换衣衫去。”李逍遥阻她不及,已进了舱,他不禁蹦了下来,心道:“等你换完了衫,岂不是连晚集也赶不上了?”刚到门口,倏然听见里边传出掌风扫掠的声响。李逍遥不由吃了一惊,心想:“怎么了怎么啦……”正欲踅入,灵儿却撞了出来,李逍遥躲避不及,两人跌做一团。
灵儿原本只因感到舱内狭窄,身法施展不开,难当那个藏身舱里的人力沉劲猛的掌风扫击,才倒纵出来,哪料竟在舱门口同李逍遥撞个满怀,“哎喲”一声跌倒,未及爬起,面前蓦地多了一双穿着草鞋的大脚。
李逍遥哪料到船舱里竟躲藏有人,眼皮抬起,籍借暮色微光,只见一个面目狠恶的秃头大汉立在舱口。他不由得一愣,待稍为定睛,见这大汉一身衣衫既脏且破,肩头犹有一大块血迹,虽满目饥疲之色,瞪眼低视时兀自显得威风凛凛。灵儿见这恶汉出来了,不禁低低的“啊”了一声,在李逍遥耳边说道:“这个人躲在我们船舱里呢,一进去他就打人。”
李逍遥张口正要问:“你是谁呀?”突然间两眼瞪得溜圆,食指一抬,指着那张虬须戟张的大脸膛,满面讶然之色,一时却想不起那张脸曾在何处见过。那秃头大汉却咧开大嘴,话声瓮瓮的问了一句:“你认得我?”李逍遥抖着食指道:“在认,在认……”
灵儿望着李逍遥,一时不明白他何以满脸迷惘之色。那秃头大汉扫了他倆一眼,说道:“刚才对不住了,我以为是鞑子进来搜船呢。”李逍遥心念一动,脱口说道:“啊,我想起你的声音了。先前是你说‘打鞑子’,对麽?”那秃头大汉既不承认,又没否认,只将大手一拂,似从灵儿肩畔擦过,反背双手于腰后。
李逍遥道:“嗨,搞到张士诚当时多狼狈……”那秃头大汉微仰面孔,朝河上扫了一眼,冷笑道:“他没你想象中那么糊涂。”李逍遥心中一怔,一时间想不明这是何意。那秃头大汉怪眼一翻,话声忽凛,说道:“你倆个既发现了我的行藏,须活命不得!”李逍遥虽感杀气侵心,却强笑道:“灵儿,听到了麽?人家要宰咱呢……”灵儿道:“听到了。”李逍遥恼道:“那你还不出手?”灵儿道:“刚才他趁我不备,拂手点了我的穴道了。人家动不了呢!”李逍遥变色道:“那不是糟了?”
“也不算太糟,”那秃头大汉道。“若非势不得已,我是不会滥伤人命的。就和你倆打一赌罢,你们若赢了,便饶你们一命。”
李逍遥一听有转机,忙问:“赌啥?”那秃头大汉不假思索的道:“我问,你答。若答得出,小命可寄下。”李逍遥不由沮然道:“你问天狼星有多大、水星的半径为太阳的多少……对吧?还是杀了我罢。”灵儿却道:“不打紧。脑筋急转弯对吧?我想答。”那秃头大汉微露赞许之色,目视李逍遥,说道:“我真想不通,你这小混混处处不如旁边这丫头,她怎么会跟你混?”李逍遥白眼道:“这种问题的复杂程度不亚于金星到火星的距离……”
那秃头大汉冷然道:“看我这问题比不比得上火星到金星那般复杂……听着,我怎样才能咬到自己的左眼?”李逍遥和灵儿皆感好笑:“怎么可能嘛?怎样你都咬不到……”那秃头大汉一声不发,抬手取出左眼窝里嵌着的假眼珠,便在李逍遥和灵儿傻愣的眼光呆瞪之下,拿那颗假眼球放到口里咬了一下。
李逍遥先是把嘴张大,随即连眼睛也睁得跟嘴一般大,抖着舌儿道:“就这么简单?”灵儿愕然道:“没想到他是独眼龙呢。”那秃头大汉把假眼球放回左眼窝,抬起一只手掌,沉下脸道:“没话说了罢?脑筋转不过弯来,就让洒家拍一拍罢!”生死关头,李逍遥急道:“等一下!”
那秃头大汉瞪着独眼道:“有何话说?”李逍遥拍拍脑门,说道:“认栽。但是你一个问题只能杀一人,要杀就杀我罢。只求你放过我妹子……”灵儿惊道:“不,别杀逍遥哥哥!”李逍遥语重心长:“别跟我争,你还要找娘呢。”灵儿哭道:“你死我也死!”那秃头大汉一怔,随即皱眉道:“不料你俩个还算得情深义重,唉!这么着……再給你们一次机会。”清一清喉咙,歪转脖颈呸了一口痰,说道:“最后一个问题——我怎样才能咬到自己的右眼?”
灵儿赶紧答道:“跟刚才一样咬法啊。”李逍遥忙道:“不可能!他怎么可能两只都是假眼嘛?”灵儿也知这秃头大汉右眼绝没有瞎,一迟疑间,那秃头大汉逼问道:“到底行不行?”李逍遥把左手举了举,一咬牙答道:“不可能。”
“教你个乖,”那秃头大汉意味深长地瞪了李逍遥一眼,掰嘴挖出两排假牙,拿到右眼上夹咬了一下,然后又悠然自得的放回嘴里,说道:“一切都有可能。”
李逍遥愤然道:“你这叫咬吗?严格说来这只能算是‘夹’。你没说可不可以用假牙夹眼皮啊……”那秃头大汉抬起手掌,李逍遥心中打了个突,忙改口道:“死就死罢,不过还是要说一声不服。”那秃头大汉冷然道:“死脑筋,还有何不服?”李逍遥道:“单只你发问,整出十万个为什么,随便都可以刁难人。刀把子握在你手里,该由准备挨宰的人发问才公平,就是死了也服气。不会变厉鬼来搞到你夜夜遗尿……”
那秃头大汉冷笑道:“别看我长得这粗样,就算你问天文地理也休想难得倒我。不过,老子没功夫跟小孩子耍嘴皮子,你所问的问题只能限于跟我有关,而且只能问一次,我数一二三你不问就没机会了……”他话声未落,李逍遥便蹦着舌儿道:“我问你信不信我知道你姓甚名谁家住哪里?”那秃头大汉心中一怔,暗想:“他不可能知道……”摇了摇头。
李逍遥蹦了起来,说道:“若我说对时,你怎么说?”那秃头大汉微眯右眼,上下打量了李逍遥一阵,冷然道:“你说我是何人?”李逍遥悠然道:“通缉逃犯彭莹玉,人称彭和尚。出自江西袁州慈化寺……你的真面目比黄榜上帅得多了。”那秃头大汉乍听之下登时变色道:“你……”随即摸了摸头顶,瞪李逍遥一阵,慢慢的露出笑容,说道:“好小子,你倒有眼光,识得我便是彭莹玉。”李逍遥笑道:“没见到那张黄榜之前,单凭名字推测,只道你是妹妹呢……哈、哈、哈!”灵儿呶嘴想:“他笑得犹如老鸹般。”
两人相对打了个哈哈,彭和尚问道:“最近我的行情有没看涨?”李逍遥道:“没有,你的人头含金量最近不涨反跌了。犹如吹鼓手掉井里,响着响着下去啦。”两人相对“唉”了一声,彭和尚搔了搔后脑勺,问道:“掉价儿多糗啊……什么原因?”李逍遥随口说了声“就是”,微一沉吟,分析道:“原因不少,主要的有三点。一,你老是不露面让人追一追,曝光不够;又老没捣鼓些新动静出来,这是不行地!很容易过气地!知名度不大容易保鲜地……其二,宣传上没跟得上去也是一条。照我说,得适当委托人帮你炒作炒作,老菜翻新,最要紧别让热汤水凉下去……”彭和尚忍不住插话道:“在不满现状的百姓当中维持一定知名度当然要紧,也有利于我日后举事。可难度在于,我是通缉犯,曝光太多不好罢?再说官府打压又忒严密,炒作起来也不容易呀。”
“别打岔,”李逍遥接着数指头,说道。“第三点也是最要命的一点。你可知最近棒胡那颗头的悬赏金额是一个劲儿地猛涨啊,都飙升到好几万两大银了。知道他为啥涨价吗?因为他还在闹事,而你早就没动静啦。像你这种快要自生自灭的小杂碎,官府又怎么舍得在你头上花钱呢?所以你的悬红就搬到了棒胡那一头……至少从你愤愤不平的眼神里可知我的猜想是有道理地。”
“谁说我没动静?”彭和尚不由恼道。“最近我不是还想策划几起大都寺僧自焚以及菜市场爆炸案吗?这还不够轰动?”
“你那些不行,”李逍遥不以为然的道。“跟鸡鸣狗盗没区别,算不得什么大动作。搞些千军万马出来才够颠覆性嘛!”
彭和尚深以为然。“你跟我想到一块去了,小子。要说破坏性大些的活儿,也不是没有了。比方说……我已密嘱徒儿周子旺在袁州举事,为了首尾策应,所以跑来苦水铺找棒胡,哪料那哥们儿先‘菜’了。”
李逍遥不安的问道:“这么机密的事儿你为啥跟我说啊?”彭和尚小声道:“不要紧,因为我马上就要干掉你了。”李逍遥吃了一惊,情知哀求未必有用,眼珠一转,说道:“杀人灭口是吧?其实你那点儿悬金压根儿没啥赚头,不过我还是买过你赢,下了本钱赌你彭和尚绝对不会被官府提溜了头去,你要杀就杀罢,记得留我妹子一命回头帮我领彩金就得。”说完,把脖子一伸,抬手做个切颈的手势。
彭和尚奇道:“你真赌我不会被朝廷干掉?”李逍遥依然伸长脖子,抬掌做个砍头手势,连话也懒得多说了。从灵儿的角度,只见他汗流浃背。
“怕死你就先干掉我罢,”李逍遥悠然瞥彭和尚一眼,心头却委实悬着。彭和尚瞪他一阵,突然抬掌往李逍遥肩头拍落,咚一声,李逍遥腿先软了,一屁股跌坐下去,心中只道:“完了!”
彭和尚按着他肩头,突然间裂嘴一乐,说道:“小子,没想到你也是个硬脖的汉子!”李逍遥心道:“我的脖伸久了自然不免梗硬了,你以为啊?”正不知彭和尚打啥主意,肩上衣衫一紧,彭和尚揪他起来,脸对脸的瞪了半晌,说道:“小子,不想死也成。但你既已识破我的行藏,想活命就得依我一件事。你得入伙!”
“入伙?”李逍遥不由愕道。“怎么一个入法?”
彭和尚道:“成则周武三千,败则田横五百。会当用人之际,你若肯随我一道起事,便不用死了,你意如何?”李逍遥惴然道:“不用死?那……官府逮了不杀头吗?”彭和尚冷笑道:“杀头的买卖,那可是一本万利哪!你掂量掂量,是现在要死呢,还是留下这颗头等着坐地起价?”李逍遥问道:“那你得说啊,要我跟着你干啥?”彭和尚瞪眼道:“造反哪!”
李逍遥拉彭和尚到一旁,小声说道:“造反,我知道。可也得給我派个啥职位罢?”彭和尚怒道:“还没做事就先要官儿?”李逍遥也不肯让步:“不是跟你要,你得搞清楚了。人家张士诚拉拢我,还給个龙头老四当当呢。跟你可不能比鸭蛋诚掉份儿哪!”彭和尚冷笑道:“那是你不了解张士诚!他的龙头老四满大街都是。用你时叫人喊你一声龙头老四,到不用时一脚把你踢开。这也信得?”李逍遥原也不大相信,但仍不甘心就这么贬值了,说道:“可是他说要跟我拜把啊,这还有假?”
彭和尚冷笑道:“江湖上跟他拜过码头的多得是!就说前年有一窑姐儿,好像叫大玉儿的。张士诚因有海货求她帮着疏通关节,也当众拜了干姐姐……”李逍遥恼道:“不要提窑姐了。可是没事他干嘛非说要跟我拜把不可?”彭和尚道:“要不是他急着利用你帮忙找到丁情,你呀……在他眼里只怕连窑姐儿都不如呢!”李逍遥愤然道:“都说不要再拿我跟窑姐比了嘛!咦……你怎么知道他想利用我帮着找丁情?”彭和尚道:“为了打探棒胡下落,连日来我便在这一带转悠,见张士诚也在此露面,早摸到他船上打探过了。就他那点事还想瞒过我的耳目?”
李逍遥不由扁了扁嘴,问道:“那你怎么跑到我船上啊?”彭和尚道:“我探听他们机密的时候不小心被李伯昇那厮发现了,却教人拿鸟铳轰我。瞧,肩头受了伤,不得已只好随便找个地儿躲起来,哪料是你的船?”李逍遥忿然道:“鸭蛋诚连我的船都偷,实在是太贪小便宜了!咦,不对呀。传说中你们这些人都挺英雄了得,怎么都这个德性啊?”彭和尚叹道:“传说归传说。”
李逍遥搔了搔头,暗想:“看把这事儿弄的……我要不答应下来,决计难以善罢。”思忖已定,指了指灵儿,说道:“那你得解开我妹子的穴道。”彭和尚微微一笑,说道:“你妹子比你厉害多了,解开她的穴道,也无须由我出手。”李逍遥一怔,难以明白他这句话是何意。但见灵儿双手一分,盈盈立起,拈诀含眸,收去功法。
李逍遥不由奇道:“咦……灵儿你怎么?”彭和尚微喟道:“功力不到一定的火候,很难片刻间自解穴道。”朝灵儿瞥了一眼,目露惊异之色,又赞了一声道:“小小年纪,难得!”
灵儿走到李逍遥身旁,和他并肩而立,趁彭和尚按肩蹙眉的间隙,她探嘴到李逍遥耳边,小声说:“我修炼多年的‘五气朝元’快成了,寻常的点穴手法已能解去,只是还没做得到稍瞬即解。”李逍遥点了点头,赞道:“真有你的!”转头瞧见彭和尚看着手掌沾的血迹,蹙眉忍痛,微微低哼一声。李逍遥忙道:“大师,你的伤得治一治了。”
彭和尚瞪着李逍遥,说道:“刚才看到船舱里放有不少药材,莫非你倆识得医术?”李逍遥笑道:“你算撞对人了。”彭和尚哼了一声,眼光微热,说道:“没撞错人。将来义军中就需要有你们这样的人材。”李逍遥“哈、哈、哈!”三声,不置可否,笑容一收,说道:“先搞定你的伤罢,免得死在我船上,害我输了彩金。要知道,我是买你不死的噢!”
“人生自古谁无死?”彭和尚仰天吁出一口热气,目光扫视河岸景致,说道:“昔时鞑虏扫荡中原,席卷江南,文天祥丞相为了力挽狂澜,亡命江湖,便是化装从此处乘桴出海,并写下‘过零仃洋’诗篇……”李逍遥乱眨大眼,问道:“文天祥是哪个?这名字好像不大有人提……”彭和尚怒道:“不要搞笑了!别的人不识也罢,却问文天祥是谁。本朝有意不提文丞相,这又何足为奇?文丞相是打鞑子的大英雄!”
李逍遥“哦”了一声,说道:“言归正传吧你——”指了指彭和尚的伤处,又眨巴大眼。彭和尚却豪笑道:“些许小伤算个什么?要治就先治我的肚子——老子饿得紧了!”李逍遥笑道:“这回我们才真的是‘英雄所见略同’。那咱们先找间馆子去吃吃?”彭和尚道:“老子没银子,吃什么馆子?刚才我听见你妹子说船上尚有些糯米,不如将就着在这儿吃吃罢。”李逍遥翻转手腕,早有一锭银子在手里抛上抛落,笑道:“走吧,咱……”彭和尚望着岸上,说道:“这苦水铺一向是个穷地方,地险人稀,天色又不早了。就算镇上有人家,也早收铺啦。”李逍遥正犹豫间,彭和尚又道:“若是我们三人一块儿上岸,可你船上无人看守,似乎又有贵重货物。怎放心得下?”
灵儿道:“逍遥哥哥,不如留下一个人在这儿看船。”李逍遥瞧了瞧她那天真的面孔,又望望彭和尚,摇了摇头,说道:“留谁呀?”指着灵儿道:“留下你,我哪里放心得下?你也不放心我跟彭大师走罢?换了你跟彭大师去,我更不放心啦。虽说他是出家人,可是和尚也还有冒牌的……”彭和尚摆了摆手,说道:“你们倆个去买些吃的捎回来罢,我給你们看船得了。看我身上带伤,又是个通缉犯,下什么馆子?”
李逍遥想:“这倒也是。馆子不下也罢,可是船上水米已缺,总也要到镇上添置些,才撑得到苏州。另外,顺便也要打听一下丁大哥他们的下落。但……”咧嘴一笑,问道:“彭大师,你就不怕我们兄妹倆把你卖啦?”彭和尚哈哈一笑,说道:“在刀尖上讨生活,怎一个怕字了得?虽说人心隔肚皮,有时不妨赌一赌。”李逍遥见这和尚虽不像个和尚,但却豪朗风趣,言辞投合心意,不由有些好感,说道:“那你这一注是押我不会卖你这颗头喽?”彭和尚说道:“你这小子賊头賊脑,会不会卖我很难说。但你旁边这姑娘看起来天性纯善,却教人信得过。我这一注是押在她身上,赌她没有交错朋友。”
李逍遥倒没想到彭和尚会这般说,不禁有些愕然,朝灵儿瞪了一眼,扁了扁嘴,说道:“可我若瞒着她把你卖了也是有可能地!”彭和尚裂嘴一笑,指了指肩头的伤,说道:“去之前帮我先敷点伤药罢,别等不到你们回来就先‘挂’了。”李逍遥拿出伤药,走到彭和尚身后,探头望他肩头一看,笑道:“不就是被鸟铳轰了几十粒小眼儿,没事儿。”
有灵儿帮忙,倒不须费多少时候便替彭和尚取出了肩膀上嵌着的小钢珠,彭和尚谈笑自若,抠弹砂时连眼眉也不皱一下,说道:“若有酒时,莫忘带回一瓮。洒家已有多日未沾酒味了,简直淡出鸟来!”待裹伤毕,灵儿不放心地问道:“大师,你……你会不会把我们的船开走啊?”彭和尚还未回答,李逍遥便眨眼道:“应该相信他不至于敢。因为刚才我已经往他伤口里偷偷的下了一只碧血蚕,悄无声息地钻入血管中隐藏起来了。若是不等我回来施针解除,几个时辰后就……”
彭和尚又惊又怒,跳将起来,抬掌欲劈,李逍遥忙道:“你该听说过‘天蚕变’的手段罢?”彭和尚此时暗感血行有异,脸肌一阵抽搐,不知是愤怒还是痛苦所致,抬起的那只手掌凝在半道,竟打不下去,怒瞪李逍遥,喃喃的说了一句:“小子,倒教我失了眼啦。没想到……你跟天蚕教有何渊源?”
“你本来就失了一只眼,”李逍遥悠然道。“总之,几个时辰之内咱们谁都不晃点谁,那就相安无事。要不然……嘿嘿。”
彭和尚怒道:“小子,你竟敢对我放妖蛾子!”李逍遥漫不在乎的笑道:“别紧张,你暂时不会变蛾,最多帮我养几只赤血蚕出来,权当你缴了船票和饭钱了,医药费免收。只要……”眼见彭和尚抬手又要劈,却微晃一下,跌坐下去,面上渐无血色。李逍遥笑道:“省点儿力气吧你!”转身见灵儿妙眼盈盈的在旁呆看,他便叫她快去换衣衫。灵儿忍不住低声问道:“逍遥哥哥,他……他会不会有事?”李逍遥瞪眼道:“你管那么多干啥?快去换衫吧你,对了……从包袱里挑两套我的衣衫出来。为免太招摇,你反串个男孩儿罢!”
彭和尚坐在舱门边,叹道:“老江湖栽在小混混手里,世道真的变啦!”
流火。
李逍遥仰望夜帷,见有流光飞掠,霎间落于西南方,难兆吉凶。灵儿换着男儿衣衫,头上扎了一块羊肚巾,俏生生地映入李逍遥眼帘,他不由拍掌喝一声彩:“好俊的美眉!”灵儿嘟嘴道:“都扮成‘底笛’了!”
李逍遥侧着脑袋,瞅见灵儿那娇姿玲珑的身子裹在他的宽衫肥裤里,越发显得弱柳扶风,襟腰空荡。他不禁暗笑:“甭提有多滑稽。”帮灵儿找一条布巾权当腰带給她扎上,把细腰一束,后退两步,侧头一溜眼,笑道:“反正你是怎么扮都不像‘底笛’。”伸手揩土,往她两边粉颊抹去。灵儿忙躲道:“不要抹黑脸了。”
李逍遥只好作罢,打了个响指,领先蹦上岸边石阶,说道:“没办法!只好盼着夜黑人少,你这样儿的扮相蒙混得过去……唉!”灵儿跟上来,问道:“你‘唉’什么?”李逍遥瞧了瞧她那愈加俊俏的模样,不由咂一声舌,说道:“你是越改扮越好看,便是瞎子也瞒不过。”心下暗奇:“她怎么这般美法?”
灵儿听郎君赞美,不由娇生两颊,越发艳若桃李一般,不禁抬手掩颊,低声说道:“人家……人家都没妆扮呢。”李逍遥呆瞪着她,过了一会才拔得出眼光,叹道:“你哪需要妆扮?不过……你哪天真要好好妆扮一番給我看,那想必更炫得紧。不过还是免了罢,我怕我看了会吃不消你这种美法!”灵儿心中大是欢然,暗想:“我定要好好梳妆一番給你看。”
两人拾阶而上,只盼斜坡无尽。李逍遥听见灵儿脚步声有点儿拖泥带水地响,不由转头朝后边一瞅,见她总也跟不上,问道:“咋地?”灵儿微呶小嘴,指了指脚上套着的两只松垮垮的布靴,说道:“你的鞋子好大!”李逍遥方才明白她走得不利索是因为穿了他的鞋子,但也无法可想,蹲身找了根绳,扯为两截,分别帮她把靴子绑紧些,免得边走边掉,口中说道:“将就着吧,哪有小鞋給你穿?”抬了抬脚,又道:“看我只穿草鞋呢。”
灵儿落一只手扶着他肩头,翘足扯紧了靴带,妙目盈然,不吭声了。李逍遥说道:“得了,走快些。免得没东西买回来,白跑一趟多枉然哪。”灵儿跟了上来,想了一想,因觉不解,问道:“咱们不是去购物吗?为啥要改扮呢?”李逍遥道:“嗨,看见了你这帅妞儿,连蚊子都想叮。不低调些行吗?”这又是在夸她美貌,灵儿虽心思澹淡,究因是被心上人夸,喜得快飘了。
其实李逍遥心里却不那么轻松,一路留神,只盼别遇上黑苗族的人。带着一个如花似玉的美少女同闯江湖,曾是儿时的绮梦,谁曾想一朝成真,竟又无奈于美色招祸,虽面上因她而增光,却又不得不处处小心,就算没撞上姬灵通那干心怀叵测的苗人,也不免担心律公子之辈见色起意,又生麻烦。
虽说害怕撞上歹人,但当走了半里路,一个人影也没遇见,李逍遥那颗悬着的心又不免更悬了起来,暗觉纳闷。待穿过一片不大的林子,前边有棵秃树掉下一个鲜果来,笃一声打在李逍遥头上,将他吓了一跳。
灵儿眼快,素手一抄,接住那枚鲜灵灵的果子,拿到眼前一瞅,脑中飞快翻书。李逍遥仰望那棵枯树,又瞅了瞅灵儿手里那枚鲜果,奇道:“咦,又是从秃树上掉这种怪果子。这可是我第二回撞见了,真邪乎哦!”灵儿眼睫一抬,眸子里闪动着惊喜的光芒,说道:“这是传说中的‘试炼果’啊,逍遥哥哥!”李逍遥自然不识得,只摸着头道:“啥果?怎么生在枯树上啊,上次在桑林,我吃了一个了都……”
灵儿精通仙家经籍,微一沉吟,便知端的,说道:“试炼是仙果,灵力长三分。谁撞见了它,便是因谁而现。借枯树降临,也不足为怪。”摊开一只白里透红的肉掌,把仙果递給他,目噙笑意的道:“吃了罢,上天赐予的修为,别辜负了呢。”李逍遥道:“这个就給你吃罢,上次我尝都尝过了一个。”灵儿摇头道:“因你而生,不是我的机缘,勉强吃不得的。”李逍遥听她既如此说,只得吃了那果,又是先前一般异样的感觉,便连走路也好一阵飘然欲仙,有如醉酒也似。
出得林子,前边夜雾荡开,隐隐约约现出一个约有数十户人家的小镇子,在寂夜中既无人声又无灯光,若非星光微照,绝难看清那片屋廓。两人对视一眼,走了过去,灵儿突然间似觉不妥,挨到了李逍遥肩畔,不觉放慢了脚步,俏目中露出一丝疑惧不安之情。
道口一柱雷劈剩下半截的老树,钉有一块蚀痕斑斑的牌子。经过时转脸一看,辨不分明写了什么。李逍遥取出火摺子点着一根枯柴,照亮了牌子。只见牌上写道:“苦水铺渡口镇。望西里许为愁云涧,古观象台旧址位于西北麓。”
李逍遥拈着火把往下照,牌子稍下有字写道:“陆路往东北去三十里,为松江镇地界。水路往南,为兰陵渡。”
“都标得明白了,”李逍遥收了火摺子,见夜空风起云涌,星光渐隐。他转身回到灵儿旁边,灵儿蹙眉停步,显得似有心事。李逍遥不禁问道:“怎地?”灵儿绞着手指,垂眸不答,秀眉只是不展。因见她脸色有些不好,李逍遥关心的问道:“是不是鞋子扎得过紧,让你脚不舒服?”灵儿微微摇头,低声说道:“没疼,我……我只是觉得这一带煞气越来越重了。”
“这也能感觉得出?”李逍遥心下并不相信,笑言道:“没什么呀,这一带我不陌生呢。”灵儿默默的又跟他摸黑走了一会儿,却在一出拐弯的路口边又停步不前,拉着李逍遥衣袖,说道:“要不,咱们回去罢?”
“回哪儿去,瞧你说的这话……”李逍遥道,“往回走,还嫌兰陵渡折腾得不够啊?”灵儿没话了,只呶起小嘴,妙目盈转,望向路边,突然眼睛一亮。
菩提树下,送子观音祠。
李逍遥顺着灵儿眼光望见,不由“咦”了一声。灵儿一溜小跑,脚步轻快的奔近那土祠前边,心道:“我要拜一拜。”
便在灵儿盈盈拜倒的身影中,李逍遥脑海里唰的现出一幅色泽暗黄的画面。
一个面如橘子皮的妇人拜在那尊土袛之下,合手举香,满面虔诚,待转过头来,已是泪流满颊。
“逍遥儿,你又跑去哪儿?”那妇人回头不见了旁边的孩儿,急急忙忙追觅而来,但见菩提树后,有一牵马的年轻汉子正与那孩儿相互打量。
那妇人匆忙上前,拽那孩儿道:“你这小坏蛋,一转眼就溜……瞧我不揍你!”那孩儿道:“老婶,我要骑大马。”说着竟从那妇人手里挣脱,揪住马尾巴往上爬。那妇人听见烈马怒嘶,生怕摔伤了她家孩儿,急忙抢上去扯那孩儿便打,口中骂道:“从来不让人省心,又要惹是非,老娘不給你几大耳瓜子就不爽了去?”
那孩儿屁股挨打,却既不哭也没叫,使出吃奶的气力硬是爬上了马背,说道:“老婶,你就别费劲了罢,反正你打我也不疼。”那妇甩着打酸了的手腕,垂泪向那年轻男子陪罪,唉声叹气道:“您请宽佑则个,这孩儿从小就不听话,可我又不知该怎生调治他才好……”
透过模糊了的双眼,犹似看见那男子扶马背上的孩儿坐稳当,递缰給他,教他像个骑士的样子。
“孩子生下来不会哭,性子里透着刚硬;生下来就笑,那是把世道看透了。有这两样,将来必能成就一番事业。龙生九种,种种不同,也别过多地强拗了管教,有时由着他来,率性自然,反而更好。”
话声萦耳,却怎么也记不起那男子的面容,隐隐约约的觉得,菩提树下那双朗若寒星的目光总是透着说不清的禅机和睿智,时隔多年,旧地重临,竟然觉得似乎最近又曾见过那样一双与众不同的深邃目光,可却想不起是谁。
灵儿拜毕起身,转身瞧见李逍遥眼光中有追忆之情,不由奇怪的望着他。
“当年老婶曾带我来过这里,”李逍遥望着枝苍叶寥的菩提树梢,悠悠的叹了一口气,转脸瞅了瞅灵儿那含羞般的脸蛋,因觉有趣,随口问道:“你为啥拜菩萨啊?”灵儿小嘴微呶,扭转了头去,羞涩的道:“不告诉你。”
李逍遥哪里知道,灵儿不是在拜,而是在谢。她只是想谢一谢菩萨,怀着满心喜悦。与当初李大娘的烧香还愿,同有一份虔诚,这当中或许有些微妙的分别,然而昔时的情景他已记得不甚清楚,只有一些零星的片断不时从脑海里浮闪而出。但若稍一凝思,残留的记忆便又倏然远逸。
镇子在夜色中死一般的寂静。唯当身临其境,李逍遥才顿时感到灵儿先前那份莫明的疑惧之意,凄风中飘弥不散血腥之气,笼罩在镇子上空的阴云仿佛死神的硕大无朋之翼,便在悄然无声中渐覆渐近。
李逍遥不禁“啧”了一声,心下纳闷:“记得小时候来过这里,哪是这般死气沉沉?”突觉灵儿纤身微颤,若非抬手掩口得快,险些失声惊叫出来。李逍遥情知有异,顺她目光一瞧,顿时全身凉飒飒的冒起大片冷汗。
街头突然燃起一个火盆,阴风起处,撒了满空的纸钱,烟烬飘过眼帘,宛如絮雨流荧,但见两旁的屋檐下均晃悠悠的挂着斩了首的人头,有的还被剜去双眼,仅剩黑洞洞的眼窝,有的伸出干蔫的舌头,犹如戏台上的无常鬼一般,瞧来极是诡恶骇人。
灵儿震憟之下,不自禁的偎近李逍遥胸前,两人不觉执手相靠,皆感手心冰凉,汗湿衣衫。李逍遥大着胆子一瞅,看出那些人头有男有女,更辨出其间有老幼模样,似已悬挂了数日,有的人头已腐烂肿胀,他暗觉这似乎都是镇上的平民,心中惨然,“拷”了一声,低声咕哝道:“怎么回事儿?”
每行一段,墙边均有火盆着燃,焰光如舞,更照出一片宛然鬼域般的惨像。灵儿不愿再往前走了,李逍遥低下眼光,瞧见街道上摆了许多割下的人头,每颗头的间隙仅容一足。他心中打仗,忙不迭地缩回脚来,惴然道:“怎么跟咱倆摆出这等阵仗啦?”
两人均觉不是头,急欲退时,右首一栋大屋发出一声女子的尖叫,随即传来几声桌椅倒地的声响。李逍遥惊道:“是人叫还是鬼叫啊?”屋子里又断断续续的传出啜泣声,灵儿不禁咬住下唇,妙目望向李逍遥面上,从她的眼光里,李逍遥晓得她的心已先软了。
待那女子再发出一声哀啼之时,李逍遥硬着头皮抬脚踹门,不料那门竟是虚掩,他那一脚踢得狠了,直接就摔了进去,灵儿闪身抢入,眼前一团漆黑,蓦地里她心头生出一个不祥的念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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