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剑奇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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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河图洛书(二)
    李逍遥跌进门里,陡听得屋内呼吸声此起彼伏,犹未撑起身子,那道门砰一声在他背后关上,他刚想叫一声:“灵儿别进来!”黑暗里便听到灵儿闷哼一声,跌在一旁。霎间没了声息,不知是死是活。

    没等他爬起身来,脑后劲风扫落,借墙上光影而辨,赫然竟是一支大禅杖。说时迟,那时快,李逍遥着地急滚,半道里转陀螺旋般地荡闪开去,避到角落里,梆一声大响,地砖砸得碎屑纷飞,凹陷一个大窝。

    李逍遥伸出的舌头还未缩回去,斜刺里劲风夹击,或掌或指,来得迅猛之极。李逍遥眼看角落里转寰不利,连蹬数腿,左足踹墙,右腿踢人,使出风魔腿法,将那两人逼得攻势稍挫,他已借势窜身纵起,翻过横梁,打了个兜儿又回到梁木之上,栖足未定,两个黑影一左一右,纵上梁间,又紧逼而来。

    李逍遥胸口有伤,难以多提真气,巧借身法灵活敏捷避得片刻,但当那两人攻势加紧,他已没了转寰余地。籍窗外火光,依稀辨得攻上屋梁的两人同那持禅杖的胖大和尚一般,均是红衣番僧。

    他心里刚叫出:“啊,西僧……”迎面那瘦黑脸膛的番僧捺来一根大拇指,在梁木上按了一溜深陷的大手印,李逍遥仗着身手出奇敏捷,虽堪堪避了开去,但当背后那番僧发掌扫击之时,他终是无法立足,給赶了下来。

    然而地面亦有凶险拦截,禅杖扫击的劲风骤烈,使得李逍遥无法靠近灵儿,想夺门而出更不可能。他心里已越发吃惊,暗暗叫苦:“怎么这屋里有一堆厉害的番僧?”为避禅杖打击,只好半空倒翻筋斗,望后急翻,眼看就要撞墙,不得已落坐于中堂之上一张椅子里,呼啦一声,抬眼看时,身前密密麻麻地围了一堆身穿大红袈裟的番僧,其中既有拿禅杖的,也有赤手空拳的,靠他最近的两个老喇嘛手里还握着一个会打转的金光闪闪之物,口里念念有辞。

    李逍遥看对方人多,又围住了他,便没敢动弹,想起刚才曾听到屋里有女人哭叫,而这些西僧又都是当世有名的绝非清心寡欲之辈,他把脸一抬,问道:“屋里那女人呢?”好几个番僧都拿出手轮转动悠悠,均不作声,却把左侧让出一道缝。李逍遥正不知他们有何古怪,那女子声音又幽幽钻入他耳里,叫道:“不要非礼奴家,不要非礼奴家!”

    却是一只鹦哥儿。

    李逍遥见那鸟儿模仿女人叫声,竟然惟妙惟肖,才知上当,顿时傻了眼,指着那鸟,恼道:“干这事儿也太缺德了吧你们?”众喇嘛全都摇手轮,齐瞪着深沉莫测的双眼,默不作声。

    那鸟儿冷笑道:“乱臣賊子,人人得而诛之。略施小计,算得什么?”李逍遥不禁一怔,随即恼道:“你是啥鸟,口气倒不小!”那鹦鹉立在一人肩头,傲然道:“告诉你也不要紧,我叫扣扣。”

    “这是什么世界?”李逍遥不由恼道。“捉只鸟来做成扣肉,我还没试过……”

    没等他说完,十几根手轮一齐伸到他脸旁,搅得他晕头转向,半天难以定神。只听那鸟冷然道:“我极讨厌这种人!”李逍遥瞪眼问道:“你……你到底是什么人?”那鹦鹉道:“我是一只鸟。”

    李逍遥摇头道:“不,我问你下边那个。”那鸟低下头,瞧了瞧底下那个面墙跪拜的人,随即仰起头来,冷然不答。

    便在李逍遥惊疑不定时,有个番僧从窗边转回脸来,低声说道:“点子到了!”所有的手轮霎那间全都停转,收入袖中。

    “傲雷,”屋墙里隅有人低声说道。“剿賊多日,仍教魔教不少乱党头目在逃,今儿若不是由咱们来清理残局,来日朝廷上如何交差?”

    李逍遥心头一凛,侧目望去,只见墙角悄立一个手捧黑钵的高瘦身形老喇嘛,脸上肌肤枯萎干蔫,宛如干尸。

    “都是一家子人,没必要斤斤计较,”那面墙跪拜之人缓缓直身,望北墙而立,话声恹恹的说道。“我这个小舅子行事不兴有旁人插手,灭顶法师。今儿的残局固然由我们来收拾,可是不必让傲家的人知道。”

    “是,”那手捧黑钵的老喇嘛沉默片刻,面无表情的道。“孛罗贴木儿,尊贵的老爷。”

    李逍遥心下暗惊:“原来还有更狠的狠角儿躲在暗处啊?这回糟了,定饶不了我跟灵儿……”那鹦鹉闭目养神片刻,突然抬翅到嘴边,“嘘”了一声,说道:“点子正往镇上走近。”

    屋里一时间静了下来,李逍遥暗觉杀气渐浓,心念急转:“不知灵儿怎么了?”那老喇嘛忽道:“这个小子先打发了罢。”李逍遥一下子未会过意来,心道:“哪个?”旁边那瘦黑脸膛的喇嘛悄没声息地抬手,往李逍遥头上按落。此时李逍遥才晓得是要结果他的性命,急欲避开,身子却被那几个喇嘛紧紧挤住,困在椅子上没有半点躲避的余地,待要提脚乱踢,几个喇嘛齐探手捺落,将他牢牢按着。

    李逍遥心中一急,想运起真元护体神功,怎料真气到了胸口便即堵塞,提不起来。眼见头上掌影压落,只道必死无疑,谁知便在这千钧一发的一刹那间,门脚边跃起一个娇巧的身影,旋身打出一拳,正中那侍立一旁的提杖番僧。

    那番僧软胁陡遭痛击,身子不由一弓,噗的喷出一股苦胆汁。那娇小身影从那番僧背后跃起,双手回盘,一时间寒气飒然,但见她两只手掌张开,抛洒出数十叶冰屑,飕一声响,围在李逍遥身前的那些喇嘛未及回首便已应声倒下。

    “寒冰掌!”那手捧黑钵的老喇嘛耷拉的眼皮动了一下,没精打采的说道。“寒冰掌能练到化冰打穴,已经很了不起啦。”

    李逍遥从椅子上蹦了起来,脚下顷刻之间已躺满了先前还围住他的那群喇嘛,大屋里便只剩下墙角那老喇嘛、面墙而跪的红衣大汉,以及他与那救他的人。

    “灵儿……”李逍遥先前只道灵儿一进门就被藏在两边的西僧袭倒了,却哪料她竟若无其事的站在面前。饶是他智计百出,一时间也不免傻了眼。想不出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个面墙合掌的大汉身披大红僧袍,拉下一边衣襟,露出日晒黝黑的肩膀和粗长的手臂。他仿佛入定一般,虽变起倏然,身上却连半片衣角也纹丝不动。肩头那灰绿色鹦鹉冷然道:“咱们失了眼啦,那小子没被点着穴道!”李逍遥心下暗笑:“笨鸟!你又失眼了,那不是小子。”

    他和灵儿只交换了个心照不宣的眼光,已然明白:“哈,灵儿这丫头也不蠢呀。仗有金刚咒自护,那几个藏在门后的番僧原也点她不着,她却懂得将计就计躺下来,觑准了时机打这群鸟人一个猝不及防。她总能冷不丁地让我大大的惊异一下!”

    灵儿瞬间帮他解了围,拉门说道:“逍遥哥哥,快过来……”话没说完,那手捧黑钵的老喇嘛倏地站在屋子中间,却横挡在李逍遥面前,将他同门边的灵儿分隔开来。灵儿急欲来救,却被那老喇嘛反挥袖风拂开去,嘭一声撞倒在墙边。李逍遥顿吃一惊:“哇……你这捧痰盂的老鸟,爪子硬哦!”

    那鸟道:“灭顶上人是青海高僧,爪子当然比我的硬。”

    声犹未落,李逍遥脚下方位变幻,蓦地闪到灵儿身旁,拉她起来。听见那鸟说话似人般,忍不住捧腹道:“天下焉有是鸟?”那鹦鹉冷笑道:“怎么没有?天底下会说人话的鸟不只我一个,蜀山那只八哥不也挺能说?”李逍遥一时未能转过念来:“哪只八哥?”鹦鹉一翻眼,不屑理他。

    灭顶上人转身斜睨,眼中精光一闪,面无表情的道:“拜火教真是能人辈出,一个小娃娃会寒冰神掌,另一个小瘸子竟有如此神机莫测的奇幻身法。”李逍遥不由一愣,说道:“我们不是拜火教的……”话未说完,红袍蓦地一摆,那黑钵当头扣下,竟然寒气大侵。灭顶上人道:“先拿下再说!”

    噹一声大响,金刚圈从灵儿拈指间荡然而出,抢在黑钵盖到李逍遥脑门上之前帮他挡住。随着一下剧震,李逍遥和灵儿跌到门外,连门边半堵墙也塌了一个圆月之形。灵儿撑身欲起,却捂胸吐出一口血。李逍遥连忙扶住她,方知那老喇嘛功力奇强,黑钵震荡之下,连灵儿也几乎抵挡不住。虽有金刚咒护身,两股大力交撞,她终是人小力弱,不免受了震伤。

    李逍遥瞥见那老喇嘛笔直瘦长的身影投在身旁地下,不由暗暗叫苦:“没想到他那痰盂有这么厉害!”情知不敌,扶起灵儿正要逃离,背后劲风扫来,两人同时跌倒,手脚麻木,知是被拂中了穴道。

    便在倒地之时,镇外路口传来鞭声甩响,伴以两下暗哑的锣声,有人嘶声喊道:“送尸还乡,途经贵地,生人勿近!”又是两下鞭声虚拍,送来森森阴气。

    李逍遥和灵儿躺倒在檐影之下,只见街头现出一个苦眉塌鼻的黄衣道士,手里提着一个破锣,领着一串直挺挺地蹦跳的人影,缓缓走入眼帘。那道士身形矮小,年纪与李逍遥一般大小,装模作样地打锣引路,却走得畏畏缩缩,怎么看怎么别扭。那队乱蹦的人影背后,竟跟着一个奇高的黑衣人,腰缠素绫,头绑缟巾,乍眼一看便如一根高竿子摇摇晃晃地往前挪动,手里却挥舞一根长鞭,乱拍而来。

    李逍遥虽动弹不得,神智犹醒,一看这架势便知端的:“赶尸?”虽被那奇高且长的黑衣人吓了一跳,但当那率先而行的小道士跃入他眼帘,李逍遥登时认了出来,心下大奇:“书航?这小子怎么改行玩‘尸’了,稀奇稀奇真稀奇!”眼光一转而过,无意中瞧见对面屋顶上有人影悄然移动,李逍遥急忙把目光又转回那处,却又没再看清屋顶露出人头,然而他掠目间,不经意地又瞥见前边两屋的间隙有数个猫腰低头的黑影急速闪过。这一霎间他明白了:“原来这个镇子已设下了埋伏,却并非为了我和灵儿而来……”

    待要提醒书航,苦于叫唤不出,只见书航愁眉苦脸地走了一段,脚步越发的迈得小了。背后那群前额贴符的尸挤做一团乱蹦,只催着他走。李逍遥暗觉心惊:“这群僵尸看来活蹦乱跳得很哪!”

    啪一声鞭响,却抽在其中一个尸上,打掉了帽子,露出一颗秃脑袋。那尸“哎呀”一声痛叫,忙不迭地蹲身捡帽,转头恼道:“有你这么甩鞭子的吗?抽得我好疼……”旁边的几个尸同时提手贴唇:“嘘!”

    李逍遥越发的奇怪了,心道:“咦,那秃头尸怎么瞅着像是那‘和尚之花’和尚明哪?”

    后边那奇高之人收回鞭梢,低声道:“谁叫你们不走快些?快走!”那秃尸戴回草帽,催着前边道:“书航,走快点!”书航哭丧着脸道:“满镇子挂着人头,怕要有鬼……”那秃尸推背道:“你是赶尸的,还怕鬼?咱们都是鬼,哪有鬼吓鬼的道理?”书航敲了一声锣,哭道:“你们是鬼,我又不是……啊呀!”后边听到怪叫,纷纷探头问:“啥事儿?”书航颤声道:“前边……地上有好多人头!”那群尸纷纷掀符而望,见到前边满地摆放人头,都吓一跳。

    那身形奇高的人道:“继续走!”那群尸放下遮眼的纸符,各自归列,又排成一队,你推我搡地蹦跳,却推书航的背,低声催他快走。书航不进反缩,锣也不敲了,战战兢兢的道:“我不敢……好多人头挡路呢!”后边催道:“只管踩过去!”书航摇头后退,说道:“别开玩笑了,谁敢哪?”眼看要陷入僵局,秃头尸掴了书航一耳瓜子,蹦出来道:“胆小鬼!让我来……”众尸道:“和尚明,当心穿梆了!”

    见这情形,李逍遥心下好笑,已知有鬼,一时间却想不明他们搞什么名堂。只见那茅山弟子和尚明推开书航,挺胸走了几步,待见那些人头整整齐齐地摆了一路,均瞪着他。心中不免登打一突,转身溜了回来,惊道:“邪门得紧!”

    那群扮尸的不由你瞧我,我瞧你,一时间全没敢上前。李逍遥想:“别说是你们这群小子,换成是我也没敢大摇大摆地走进人头堆里去呀。”啪一声鞭响,那身形奇高的人晃悠悠移到前边,换了书航躲到最末处。李逍遥暗想:“却要看你们怎么着?”

    只见那奇高之人一路甩鞭扫荡,叭叭乱响,挡路的人头犹如滚瓜一般被鞭梢撩开,李逍遥正看得眼直,有一颗头竟然飞到他面前,笃一声砸在额角,险些晕去。耳听得那群假尸拍手道:“古久明,你的鞭法模仿得像极羊鞭师兄了!”书航指着街旁一处屋檐下,说道:“那儿躺着两个死人!”李逍遥模模糊糊的看见书航指着他和灵儿躺身之处,苦于难以相认,只好干瞪眼。书航边走边望,说道:“还都死不瞑目呢……”

    那奇高之人哼道:“死人还少吗?走罢!”转眼间清出一条道,众尸又推书航领先,排成一溜又蹦着往前赶。李逍遥急盼他们能认出自己,可却无法作声,眼见这干人个个慌张,只顾匆匆往前赶,竟没人留意他,转眼便要出镇而去,他口结难言,只是心焦不已。

    书航那伙没走出几步,四周埋伏的那些黑影已然蠢蠢欲动。从李逍遥趴脸的角度,不难见到黑影投在墙头,暗打手势,相互间移动变换所处方位,显是攻击之势迫在眉睫。李逍遥暗暗焦急,心想:“埋伏在四周的多半是蒙古武士和番僧,身手定有不差的,若只对付书航那干人,不需我身后那老喇嘛出手,以多击少,便能打发了去。但听刚才那老喇嘛与人交谈的话中想来,这群鞑子在此地设伏为的是袭击拜火教的残余,因见我和灵儿打此经过,生怕撞破了他们所布的局,故意教那鹦哥儿引我和灵儿进这间屋,想先做掉我倆可是有一节我想不明白……这跟书航他们有何干系?”本想出声示警,怎奈哑穴被点,叫喊不得。

    正觉无计可使,忽听得路口传来马蹄声,李逍遥无法转颈,心下暗奇:“怎么又有人来啦?”待得那一长串马蹄声近在耳边,眼光一掠,先前几乎发难的那帮伏兵不得已全缩了回去,投在墙上的黑影一闪即隐。想是由于未明虚实,埋伏的人暂时隐忍下来,以待机而动。

    李逍遥正想那些该是什么人,但见一马当先奔过眼帘的居然是一个熟悉的身影,不由得心口一热,眼光转向旁边,见灵儿那妙莹莹的眼睛正在黑暗中瞪着他,那对善语的眸子里盈闪出似嗔似笑的光。

    书航等正往镇外蹦着,身后马蹄声骤然赶到了前头,原本各不理会,那为首的一骑突然勒转了马首,横在街心。书航等没法儿往前蹦了,你推我挤地撞做一团,不得不停了下来,其中有些尸还在原地乱蹦。那奇高之人不知給谁一撞,几乎折了腰般,上身乱晃难定。

    一阵烟雾飘开,街心那英姿飒爽的骑者缓缰走近些,因觉道旁排成一串的那群人透着稀奇古怪,凝目蹙眉,打量了一阵,等后头数骑赶将上来,一个白面俊郎君问道:“怎么了?”李逍遥心下苦笑:“撞林月如那算你们不走运。”

    书航等正自面面相觑,挡道那英气逼人的俏人儿提起马鞭,指着书航一伙,脆声问道:“你们这群丑八怪在搞什么鬼?做戏的野班子麽?”书航认出那是林月如,早吓得心肝险些没蹦出嗓子眼,生怕她认出自己,慌忙低头,目光投于脚下,见地上有三只脚的影子,不由面色发灰,连忙掩饰。

    林月如顿起疑心,拿鞭梢敲书航脑袋,问道:“说你呢哎!”李逍遥趴那儿暗思:“林月如这伙不是遭遇探马赤兵了吗?怎么又没事儿一般地晃将出来了?”但见除林月如以外,从骑大都挂花带伤,各皆灰头土脸,犹有沙场余息,显是刚逃了出来。不料却在此处又要生事。陈春手裹布带,蓬头散鬓的打马走过来,朝街边那队僵尸溜扫一眼,说道:“哦,是赶尸的。莫去理会!”林月如冷哼道:“这里又不是湘西,赶什么尸?我看这些家伙有古怪,不定是鞑……是歹人。”

    李逍遥听到她想说“鞑子”,不知为何又生生改口,眼见她又要找事,正觉好笑。书航等可没这么轻松,乱蹦着不敢稍有弛懈。陈春道:“师妹,咱们快过去,莫要生事……”林月如瞪眼道:“出门在外,别叫什么师妹!”马鞭一转,指着书航一行,说道:“可瞒我不过,这群家伙绝非赶尸之人,咱们是先行探路的,若真教撞上了鞑……歹人搞鬼,正好结果了去!”李逍遥皱眉想:“探路?探啥路?”

    书航生怕林月如真就认出他来,哪敢抬头。后队那奇高之人似乎嗅到此处暗藏杀机,急于离开,却被挡在街上,队列难以行进,心中一急,忍不住说道:“各行各道,莫理闲事!”拖长了音宛如唱俚乡小调,还撒了一把纸钱,口里念念有辞。陈春转头望见那高竿般的赶尸人乱翻白眼,摆出一副神秘兮兮之状,心想果是赶尸的架式,稍一定神,心念忽动,拱手道:“这位爷台骨格清奇,令小可突然想起一位赶尸界的奇人……”那高竿之人摇摇晃晃的道:“你是说茅山派的羊鞭吧?我就是他!”

    “羊鞭?”李逍遥不由暗思,“在哪儿听过这个名儿?虽想不起来,总该不会是在卖各类补阳药酒的铺子里……”正想间,听见苏笑春道:“羊鞭?遮莫是那‘尸家重地’的主人?”陈春道:“便是他,说来天下无人不识……”林月如脆声打断他,面上大有不以为然之色,睥睨着那摇摆难定的高竿身影,说道:“凭什么说这家伙就是那个‘僵尸先生’?”陈春仰望那高过屋檐的身影,说道:“看这副高人一等的骨架,我看假不了。”林月如冷笑道:“长得高就是高人哪?我才不信。”红嫣嫣的小嘴撇了一撇,拿马鞭敲书航脑袋,以嘲笑的口气说道:“那么这个矮的就该是矮人喽?”

    李逍遥心下既好笑又替书航着急,暗忖:“在这险恶之地,没想到这两帮人来个冤家路窄,可别整出‘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的收场来……”但书航也不含糊,没准备让林月如把他的西洋镜給拆没了。

    林月如见书航一伙原地蹦个不停,不免看出些不对劲来,喝道:“好大的胆子,敢装神弄鬼戏耍于我?”那身如旗杆之人问道:“这位姑娘,何必苦苦相逼?”林月如怒道:“谁是姑娘了?”那高竿之人晃荡一会总算又站稳了,耸然俯视,说道:“看都看出来啦。”林月如一怔,随即不甘示弱的瞪眼道:“我也看出来了,你们哪……少給我装模作样,全现了形罢!”

    李逍遥心下叹息:“闹剧,真是闹乱子!”书航再也憋不住,捂半边脸道:“哪有装了?我们真的是在赶尸啊……”林月如一时认他不出,只是觉得可疑,冷然道:“还说没装?你这小子最怪!”书航叫屈道:“我哪里不对劲了?我是法师呢……”林月如瞪着他,说道:“你是法师,怎么一个劲儿跟僵尸一块乱蹦呀?你这死样扮僵尸倒像些……”书航连忙不跳了,却脱口而出:“你以为我想扮领路的法师啊?”李逍遥心道:“嗐,没人比你蠢就是!”

    好在林月如粗疏,没留意听人说话,用鞭梢把书航撩开,指着那排成一串的僵尸,瞪眼道,“看看这些怪模怪样的,往脸上贴黄纸做什么?怕人认出你们那鬼样啊?”书航连忙辩解道:“那……那些是符啊!”林月如冷哼道:“遮遮掩掩的作甚么古怪?”书航担心被认出,缩到一旁,哪敢接茬?

    “真悬哪……”那身形奇高之人摇摇晃晃地站稳了,说道:“往僵尸脸上贴符,这是尸家的规矩。镇邪气,压魔性,若没这些符,鬼追你九条街!可别弄掉了……”李逍遥心道:“你不这么说就好了,越这般说,林月如越发要试上一试。”

    不出所料,林月如果然要试,提鞭一撩,冷哼道:“我就不信邪!”众人拦她不住,但见鞭梢轻卷斜带,手法并不重,那排僵尸额头上的符全没了。林月如睁大眼睛一瞧,全朝她扮鬼脸呢!

    李逍遥刚才早有怀疑,待那些遮脸的纸符掀去,好些脸他居然认得。心下大奇:“咦,排头儿的那厮不就是芝麻李麽?依次往下,为和尚明、洪天明、陈祖明、韩山童、毛贵……嘿,这帮小子!其中还有几个显然是生面孔,从那花子以下直到那高的,以前没见过啊。是茅山学堂的人吗?搞什么鬼呀他们……”

    林月如怒道:“别以为你们跟我扮鬼脸就能混得过去了,瞧后边这几个……有你们这么别扭的吗?连扮鬼脸都不像!”那高竿儿身材的又好不容易不摇摆了,说道:“大姐,就让咱们过去罢!”林月如马鞭一抬,说道:“想过去就从我鞭下钻过去罢!”

    李逍遥暗叹:“哪有你这么欺人太甚的?”只道那干茅山派的人当下就得翻脸,不料那伙扮尸的只默然一阵,后边那高竿之人扫视了一遍四下里,似觉此镇不是久留的地方,低声说道:“你们既做了鬼,就得忍气吞声、不动声色、得过且过,莫争一时闲气,冲撞了地头蛇,全得惨做他乡之魂!”这话说得犹如唱一般,鬼气森森中似乎又透着弦外之音,李逍遥听着正觉纳闷,只见排头的芝麻李瞪了林月如一眼,低头便从她伸出的鞭梢下边钻了过去。

    接着和尚明等也都依次钻过,个个脸上大有愤愤之色,可却不发一声。李逍遥想:“这干人扮鬼是无疑了,只是不明他们何以要这般做作?而且我觉得他们好像也感到四周有埋伏,所以不动声色,急欲从容离开。想装作不知道似的,能混就混过去,可是……”

    林月如怒瞪着一颗疮疥累累的大头,说道:“你这什么玩艺?”那大头一歪,裂开嘴巴,本想回敬她一句,书航连忙拿锣到那颗又破又烂的大头后边猛地一敲,说道:“什么玩艺嘛你这是?说你呢,大头鬼。你要真敢做声那就真不是玩艺了!”那大头汉子似是猛省,低了头不作声,正要从林月如鞭下钻过去,忽听得一声脆喝:“等一等!”

    众人的心全都高高的悬了起来。李逍遥暗叹:“这位大小姐可真是有劲没处使,精力充沛到了处处瞎捣乱的地步。”听见苏笑春道:“咦,看见那张皇榜没有?跟这家伙长得真象……”李逍遥投眼瞅去,只见林月如盯着街边墙上贴着的几张黄榜,其中画着一个破头烂额的圆脸汉,写道:“通缉胡逆闰儿余党,从賊破头潘,为拜火教妖人,赏格四百两……”

    书航脸色登时变了,一个儿在旁边抖做一团,如筛糟糠。苏笑春又从那排扮僵尸的汉子里头揪出一个长得跟蒜头似的家伙,指着另一张黄榜,说道:“看这个更像一个模子里塑出来的——”林月如望那张画有大蒜头状脸的黄榜,朗声念道:“通缉逆匪沙刘二,赏格四百五十两……”接着又发现一个。“通缉逆匪李喜喜,赏银三百五十两,不论死活。”

    眼看躲不过了,那个名叫李喜喜的娃娃脸眉花眼笑道:“才三百来两,养几只猪卖都比卖俺划算哪!”便在街上的空气骤然凝固的时候,林月如、陈春、苏笑春、书航等人的眼光你瞧我,我瞪你,来回穿梭了好几趟,那些茅山弟子大都紧张得额头冒出豆粒大小的汗珠,叭嗒叭嗒的滴落。

    林月如突然瞪住一张哭丧着的脸,怒道:“啊,认出来了!小子你别跑……”书航边跑边想:“能不跑吗?不逃才怪……”但没跑几步,身后掠来一根鞭梢,唰的缠脖,书航正挣扎间,林月如把手一甩,书航离地撞出,那高如旗杆的人躲闪不及,竟被书航拦腰撞为两段,摔做一团,从那件奇大的黑袍里晕头转向地钻出三个人来。林月如哈的一笑,指着那三个扮高人的家伙,说道:“露馅了不是?”陈春等均没想到刚才那赶尸的高个子居然是三个人叠肩搭足地扮成的,不由得全都愣了眼。

    李逍遥也觉大奇,定睛瞅去,只见最底下那个是一矮胖和尚,站在那矮和尚肩头的是个宽肩窄腰汉子,那人翻落下地,刚一转头,风刮掉一张黄榜,不偏不差,居然贴到了这汉子脸上,蒙头覆脑,盖个正着。众人投眼来瞧,那张黄榜写道:“通缉逃犯赵丑厮……”那汉子没等众人多看一眼,抬手揭掉遮脸的黄榜,揉烂了抛在脑后,转面之时,顿时无人不吐。“哇!世上竟有这等丑人,真受不了他……”

    飕一声响。

    血花飞扬,犹如洒落点点红雨。

    在众人惊愕瞪视的目光中,随着一面狼齿飞轮回旋而过,那宽肩窄腰汉子顷间没了脑袋。

    飞轮疾转,从李逍遥大睁的眼帘里掠入檐下一只伸出的手中,霎间隐去。

    那人展开一块写有“弥勒佛当有天下”的残旗,裹住到手的人头。

    提起血淋淋的首级一瞧。“人头割了便不再有美丑之别。”

    那矮胖和尚悲声大叫:“赵丑厮……”

    项上人头又落。

    随着疾飞的狼齿金轮,落入对街檐影下另一人之手。

    那人提头而笑:“郭菩萨头值多少?”

    提赵丑厮首级的那人道:“五百。”

    对街那人道:“没棒胡值钱。”

    一时间伏兵尽出。

    林月如仰头见两旁屋顶上刃光闪亮,并未细想,指着那干扮僵尸的人,大怒道:“好家伙,却是赚我来着!”她喝声未落,便有两颗人头落地,那个扮赶尸人的茅山弟子古久明叫苦道:“糟了,郭、赵两位大哥终是逃不过这一劫……”

    “谁也逃不过这一劫!”混乱中有人接过这句话,就“劫”字说开去。嘭一声响,街边一面窗子破开,飞出一把靠背椅,平平稳稳地落在街心,距林月如、书航等人约三四十尺远,锦袍飘闪,落坐一人,头戴皮毡帽,顶插一尾凤雉翎,坐下时翘起二郎腿,手中折扇唰的展开,怡然轻摇,神定气敛。那人年纪不过三旬,相貌清俊,帽沿下斜飞一对凤眼,射出摄人的寒光。

    林月如望着那落坐街头的锦袍男子,却不识得是何来历。陈春见那人打开折扇,白绢扇面写有“架势一流”四字,不禁心念一动,凑到林月如耳边,双眼仍盯着前边那悠然而坐的人影,面色凝重的说道:“是河西架势堂的人。”

    “架势堂?”林月如微微蹙眉,似是没听过这个名号。陈春额冒微汗,说道:“西夏遗族草创架势堂,近年在河西走廊声名鹘起,为首的纳兰春树据说在一品居风评第六……”林月如不由恼道:“怎么风评的?我爹不也第六吗?”陈春擦汗道:“所以风传……风传那伙西夏武人总想找师父见个高低。”

    “怕了他咋的?”林月如没等听完就柳眉倒竖,扬鞭指着那锦袍男子,喝问道:“你就是纳兰春树吗?”

    “不敢,”那锦袍男子轻掸靴子上的灰土,头也不抬的说道。“在下恭硕良。”

    “恭硕良!”陈春动容道。“听说是纳兰春树的得意弟子,架势堂四大档头之一。”

    “架势堂?”李逍遥想,“怎么听来像是搞杂耍的班子……”耳边吆喝连连,却是那干扮僵尸的茅山弟子伙同混在当中的几个通缉犯各展全身解数,扑向街旁檐下的两个红衣藏僧。先前正是这两人从藏身的柱子背后猝发奇门暗器,瞬间取去了赵丑厮和郭菩萨的脑袋。

    但见数面飞轮从那两名红衣喇嘛袖中抛将出来,激飞回旋,荡闪一圈,当飞轮又兜回那两个喇嘛手里之时,痛呼惨叫声此起彼落,那干茅山弟子躺了满地,皆在血泊中翻滚呻吟,挣扎不起。那个叫破头潘的断了一只手,沙刘二废了一足,两个红衣喇嘛并肩而立,右首那朱砂脸的冷然道:“交出棒胡,便寄下你们项上人头!”

    李喜喜叫道:“休想!”声犹未落,眼前飞轮骤闪。李逍遥曾经与鸠摩罗、僧枷罗等藏传密宗喇嘛打过交道,却全不是眼下所见这群青海红教僧侣的路数。他只道此间除了灭顶上人那老喇嘛以外,其余的西僧和埋伏的武士都不算得什么,放着林月如在此,料也应付得下,哪知全然想错了,且不说那端坐如恒的西夏人恭硕良,不提那隐身于檐影下的灭顶上人,单就那两个使奇门飞轮夺命于瞬间的红衣僧,手段之凌厉便骇人听闻。

    李喜喜叫声未落,左首那面腮绣花的红衣僧又放飞轮,李逍遥暗叫一声:“不好!”情知李喜喜绝躲不过,急欲闭眼不看时,一个小花子扑身而出,抢到李喜喜身前,竟然发掌来截飞射而近的那道夺命金光。灵儿刚认出那是丐帮弟子红莲火,便听到一声闷哼,红莲火踣倒于地,一只胳膊齐肩削没了,然而那面飞轮犹然急速削向呆立后边的李喜喜,势难免于断颈之厄。

    李逍遥正看得焦急,猛地只听一声鞭响,叭的打偏了飞轮的去势,金光斜掠,又回到了那右腮绣花的番僧之手。李喜喜从鬼门关兜了一圈回来,兀自呆若木鸡,忽感面颊剧痛,抬手一摸,才知半边脸皮竟已刮去,连右耳也没了,面上血肉模糊,顿时痛倒在地。

    李逍遥见那飞轮虽被林月如反挥一鞭打偏了去势,竟仍重创李喜喜,不由暗自心惊:“好厉害!”眼角瞥见灵儿凝目含神,似在暗运真气自冲穴道,可是她试了多时,终因灭顶上人以红教大手印的独门力道封穴至奇,急难解除。李逍遥不禁暗叹:“唉……这当儿偏是只能看不能动,你说憋不憋人?”

    林月如收回马鞭,突觉份量有异,低眼一看,手里仅剩半根鞭把子在握,方知那红衣喇嘛飞轮之犀利,竟也没让她占到便宜。

    “够俊的鞭法,”她强抑惊怒之意,刚想瞧瞧后边那两个擅使飞轮的是何等样人物,未及回头,便听到前边冷漠的话声送了过来。折扇微摇,恭硕良原本翻眼看天,当林月如显露了一手好鞭法,他才忍不住望向她那鲜桃般的脸蛋,看出是个俊美之极的女子,语带惊叹的说道:“昔在河西,尝听闻中原武林至少有三位技艺超群的名家侠女。今时得见,果然名下无虚。”

    林月如投眼望去,恭硕良犹然好整以暇地坐在那张椅子上,身后不知何时已多了三个垂手侍立的黑衣秃子。眼见那三个秃子个个太阳穴微鼓泛亮,手骨奇粗,神气内敛,显然都是修炼内家掌力颇有火候的一流好手,陈春不由得更感不安,凑嘴到林月如耳后,悄言道:“前有架势堂的高手,后有青海红衣僧,已然陷于腹背受敌之势了!”林月如冷哼一声,瞪向前边那四个投地的影子,却问了一句:“你都听说过哪三个名门侠女?”

    李逍遥想:“我也想知道。”恭硕良轻摇折扇,说道:“中州飞天女侠洛英红,轻功与箭法均属绝艺,又是那江南狄武的表妹,人称英武双璧。”当“狄武”两字送过来时,李逍遥无意中瞥见灵儿眼光似乎有异,不禁暗感纳闷:“怎么又嘴跟五万似的?”

    林月如冷哂一声:“花儿长在高枝上,不香也望得着……还有哪位是你知道的?”恭硕良瞪着她,悠悠的说道:“西北霍小玉,素在香闺之中而声名在外,传说她是拜火教主殷破败的养女,得其武学真传,纤纤玉手竟有挪移乾坤的本领。”林月如冷然道:“你漏了一样没说罢?”李逍遥想:“她大概指的是那恭啥鬼的家伙漏了她的名字没提……”却是想错了。

    恭硕良不慌不忙道:“差点儿忘了捎带提一句,那霍闺秀有个亲哥哥,身为拜火教最年轻的护法长老,人称‘大力神’。力可拔山,膂力非凡,不愧其名叫——霍力王。”林月如以讥诮的口吻道:“你好像说了不止一句。”恭硕良微微一笑:“那就不妨多提几句,日前我上一品居,听见那里的人说风评榜上有关天下第五和第七的排名已引起霍力王的不满。料想不日将有好戏,却不知是傲雷还是狄武有幸先接到霍力王的挑战书……”林月如截话道:“不过是个匹夫。”

    这话一出口,李喜喜、破头潘、沙刘二等虽在伤痛之中,仍不免愤然怒斥。林月如知她这般说无意间已冒犯了拜火教徒,却浑若没事一般,俏脸一仰,瞧也不瞧那些躺在地上的拜火教徒。李逍遥心似猫挠一般,暗想:“不过她也够跩的……”

    恭硕良眼光只盯在林月如脸上,话声微热的说道:“至于三大女侠中的江南林家女公子,更是如雷贯耳,且不提令尊林老前辈在武林中德望勋高这层渊源,也不提姑苏林家与燕北的侠王有远房之亲,单就我眼前所见,林女侠果是不让须眉的女中豪杰!”林月如哼了一声,不冷不热的道:“那又怎样?”苏笑春鼻不是鼻眼不是眼的吼道:“架势堂的,你就放马过来吧!”陈春也不甘在美人面前示弱,硬着头皮说道:“师妹,这里有我们顶住,你瞅个空子快先离开险地,去跟陆师叔会合罢。”李逍遥暗笑:“又争春了。”

    没想到恭硕良却把椅子往旁边一挪,让手道:“架势堂奉拜仁佛爷法旨前来助剿魔教余孽,林女侠和你的几位尊价既是与此无关,在下岂敢冒犯?林女侠请便罢!”林月如正自发愣,陈春反应倒快,向那恭硕良拱手问道:“恭爷所说的拜仁活佛,遮莫是正在青海大宁寺出家的傲家大姑爷,俗家名唤孛罗贴木儿的?”众人闻声一凛,半晌作声不得。

    “拜仁佛爷的名讳,可不是你叫得的,”恭硕良蹙眉道。“事佛七载,在朝中仍享勋爵尊位的,当世哪有第二人?”

    李逍遥心道:“明白了,先前在屋里看见的那个对着墙拜的鸟人就是什么菠萝贴木耳,原来是傲家的大女婿,有老婆不要,居然跑去出家也真够古撇了,连那鸟也神经叨叨。说来也奇,他都当喇嘛了,还有这么大的权势?”其实世上的奇事岂止这些,他涉世未深,自然是见什么都称奇,惟待日后步步深入,才能不似眼下这般如笼云深雾锁里。

    恭硕良提高话声道:“林女侠请罢!”陈春见林月如没动弹,不由急道:“师妹,咱们此时不走,还等什么?”林月如嘿的一声,扬鞭打马,率几个家人和同伴正要离开,耳听得背后有人呸了一声,说道:“枉你们自称侠客,却助纣为虐,帮鞑子阴咱!”林月如生生刹马,转头瞧见说话之人是刚才扮赶尸人的那个瘦子,并不知那是茅山弟子古久明。她不由柳眉又竖,说道:“搞清楚了你们,没看见这镇上的架势?就算没我,你们也难免被别人拆穿……”古久明怒道:“毁在鞑子手里咱们认了,可事情败露全因你这恶婆娘而起,大伙儿心不甘!”

    林月如眼神微变,苏笑春先已跳了出来,怒叫:“王八蛋,竟敢出言不逊!”古久明被狼齿飞轮刮伤,犹难立稳,怎当苏笑春离鞍乱抡数脚,登时跌飞,摔在街旁檐影下,突然间啵一声响,又跌出来,脑门血喷如涌,露出一个圆钵状的大窟窿。

    和尚明等几个茅山弟子悲叫声中,李逍遥仿佛看见那捧钵的老喇嘛又悄无声息地隐入墙影中,眼见一个茅山弟子死在面前,他不禁又惊又恨:“茅山派的这班弟子跟我交情不浅,怎能就这么眼看着他们惨遭屠戮?”可是灵儿先已受那灭顶上人震伤,运功良久,终是没能冲开身上的穴道。李逍遥既不会点穴也不会解穴,这当儿除了寄盼于灵儿以外,他自己哪有半点办法?

    林月如把俏脸一绷,怒瞪苏笑春,碍于外人在旁,她居然没有当众发作。眼光一掠,映入眼帘的是一颗颗挂在檐头的人头。便在她眼眶异样的一热时,恭硕良身后一个黑衫秃子喝道:“休想混过去!”嘭一声响,从林月如一行的马后赶出一人,黄衫一闪,跌到屋檐下。那人苦丧着脸,却是书航。

    也是不巧不成书,书航本想趁乱溜走,哪料被架势堂的人打了出来,稀里糊涂地便摔出丈外,却撞到李逍遥身上,李逍遥与灵儿原本各躺一处,相邻而不相挨。被书航这一撞,李逍遥便不由自主地翻到了灵儿手边,背梁刚好压住她的手掌。

    书航一迳跌翻滚动之际,无意中竟同李逍遥打个照面,他不由讶道:“哥儿?”没等打完招呼,便已擦肩而过,笃一声响,脑袋撞在柱石脚上,脑袋一歪,晕了过去。李逍遥正愕然间,忽听灵儿的话声从脑海里飘飘缈缈的晃悠而过:“乾坤合气!”两人灵力相通,真气共振,李逍遥只觉腹中一热,宛如火盆炸开,哎呀一声蹦起,才知穴道霎然冲开了。

    灵儿曾经数次以这般法子自解穴道,李逍遥倒也不奇,心下稍一转念便即明白:“刚才我和她各躺一处,灵儿单靠自身的内力冲不开穴道,多亏了书航这狴把我撞了过去,于是灵儿借我的阿修罗内力大功告成也!”转头正要夸她,但见灵儿虽已能起身,竟又踣地吐血,神情萎顿。李逍遥惊道:“宝贝你咋啦?”灵儿红着脸瞟他一眼,抬手捧胸,低喘着道:“我……应是受了内伤哪。”李逍遥把脉一摸,心道:“灵儿先被那老喇嘛震伤,又忙于运功解穴,却不顾得上理应先敛气调息,连番折耗之下,真气岔了好几条脉道哦!”

    他一边掏还神丹給灵儿服用,一边留意街头情势,几只火盆呼的跃闪焰影,瞬即化烟飘开,只见林月如勒转马头,居高临下的瞪着恭硕良,脆声说道:“架势堂的,放了后边那些人罢。”李逍遥心道:“她又忍不住要擦亮侠客招牌了。”然而恭硕良并不給面子。“那些乱臣贼子,如何放得?”

    “給你面子才叫你自己放人,”林月如不顾陈春等乱使眼色从旁阻挠,话声一凛,说道。“要是有人給脸不要脸,那我就自己来罢!”

    李逍遥心下赞叹:“这妞儿实在泡得!”只见恭硕良翻眼望天,微摇的折扇不摇了,提高了话音说道:“林女侠,給你面子让你走,若再不识好歹,便只好扣下你,到时莫怪恭硕良不够怜香惜玉!”林月如对此的回答是一个脆生生、响当当、亮堂堂的字:“操!”

    此话一出,非但恭硕良为之愕然,众伏兵为之失笑,便连李逍遥也忍不住大叫其好:“有性格,我喜欢!而且实在是喜欢得非常……”灵儿不禁嘴又跟八万似的。

    殊不知林月如的“操”,有时也是一种发作的暗号。陈春等虽不情愿,但都不甘示弱,林月如既已决意要发飙,她旁边那干血气方刚的少年又岂能不纷作马前卒,哗啦一声围住了街心那或坐或站的四个人。

    恭硕良凝看扇面,端坐不动,身旁衣风起落,黑影扑荡,人仰马翻。待他抬眼时,面前只剩林月如一人仍骑在马上,她所带的一干人马均已躺滚了满地,陈春等手脚脱臼,连跨下坐骑也被打断了四蹄,呻吟疼哼声乱成一片。李逍遥虽说一直留意着那边的动静,居然没瞧清陈春等人究是如何栽了跟头,但见三个黑衣秃子旋身低掠,恍如没事人一般疾行半圈,拍拍袖子,转身便跃回恭硕良身后。

    林月如呆在那里,恭硕良瞥她一眼,说道:“架势堂的功夫讲的是快、巧、刁、狠,变化百出,手当脚使,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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