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老老看不起他说:
“那是海派!”
就只叫她唱那些老调。老是这么个过门。于是脚尖一点——板上起。“听谯楼
……”谯——尖音!
这些好象不是唱出来的,只觉得是些紧缚着的东西——死命硬揝出来的。她嗓
子直发干发痒,瘦小的身子跟着她的吸气在抽动着。脸上重新又淌下了许多汗,更
加显得苍白了。
妈妈打那边屋子里走出来,嘴里不断地埋怨老二:
“哼,有个好干爹,有老爷们做朋友——了不起了,爬到我头上来了。她也不
想想是谁把她领大了的。她如今可恩将仇报,这畜生!”
一听见那边大声喊着她,她叫着回答:
“茶沏上了,我的小姐!就来!”
随后她嘟哝着,嗓子提高了些,大概想要叫别人听见:
“你们姊妹老是叫我操心——唉,老害病。小的也是!这么大了还没发身,这
是什么毛病呀,这是?”
在这时候筱芸芳非常害怕。妈妈一受了姊姊的气,就老是到她身上来发泄。总
得狠狠地劈她几个嘴巴,死命扭她几把,然后哭哭啼啼告诉她:做妈妈的跟老二缘
分已经完了,只期望小的能够体贴她,能够学好。于是撮一把鼻涕,又使劲扭扭筱
芸芳的耳朵,发疯样的咬着牙嚷:
“可是——你不争气!你不争气!叫你姊姊笑我!”
老老就得苦着脸瞧着这女孩子,很伤心地喃喃叫着,谁也不知道他什么意思:
“老三……老三……”
住在这大门里面的——怕只有刘小奎是个快活人。一等到这边做完了功课,她
就跑过来谈天,引人发笑。她什么话都告诉筱芸芳,她把她那些朋友都叫做冤大头。
“那个冤大头问我几岁。我告诉他我十八。他真的相信。”
说了就笑出声音来。
筱芸芳也老实想把什么都说给对方听,可是她只觉得心里有这么一件东西,要
把它变成一句话说出来,总是办不到。
今天刘小奎谈到了筱芸艳。她认为她有点傻。
“何苦呢!要我就不跟妈妈怄这个气。”
“你可比我们好多了,”筱芸芳轻悠悠地叹着气。“你妈妈是亲生妈妈,弟弟
是亲弟弟。”
那个拿着苍蝇拍子拍苍蝇,好象不满意似的发出很响的声音。
“我比你们好得多?”她鼻孔里笑了一下。“你们要怎样就怎样,反正不是自
己的妈妈。我呢——我妈妈有时候忽然发了病,哭得好伤心,说她累坏了我。‘这
样下去怎么办呢,这样下去怎么办呢!’她不断头地哭。不断头地诉苦。又叫人讨
厌,又叫人难过。”
想了一想,她又说:
“我怎么晓得怎么办呢?真好笑!”
可是筱芸芳总觉得对方跟她是两个世界里的人。她瞧见别人的亲妈妈对女儿哭
脸,对女儿那些罗哩罗苏的谈天,她就挤命去搜索那些模糊的回忆:那所黑魆魆的
屋子,那个高大的红脸汉。那些都离得她老远的,叫她摸不清楚。一面她又似乎觉
得那些景象迟早总会再来一遍的。
一看见自己那个胖妈妈,她就一下子醒了过来。她认为她没那个福气。
她不把眼睛对着刘小奎,只瞧着地下,一面咬着芭蕉扇的边。
“刘小奎有什么苦处呢?”
现在刘小奎活泼起来,谈起了那些姊妹们的事。她不喜欢她们一面要讲面子,
一面可又偷偷摸摸的那种劲儿。
“这明明是没有法子,怎么要瞒着人呢。难道想当个歌女来养活一家呀?——
真好笑!我不怕人家说我闲。反正都一样:要吃饭,要赚钱。过一天算一天。”
那边娘儿俩还在吵着,筱芸艳尖声叫着,訇訇訇地顿着脚:
“我偏要请假!我偏要请假!你生怕他们扣你一天钱,你就逼死我!”
妈妈诉着苦:老二不体谅她。孩子一长大就简直想要飞开去了。于是筱芸艳带
着哭腔拼命地喊:
“你待我好!你待我好!……我真够受的了!我够了!我的妈妈!祖宗!”
听着听着——筱芸芳全身的肌肉都在那里打颤,好象受了寒,她闷闷地透了一
口气。她感到她们过的日子里面——总有些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在那里作祟,有些什
么东西趴在她身上,叫她觉得重甸甸的。
她没确定问谁,只是嘴里喃喃着:
“好坏都是命么?这是谁定下来的呢?干么要这么定呢?”
可是快要到十二点钟的时候,巫峡川菜馆来了一个人:马先生叫筱芸芳马上就
去。
这女孩吃了一惊。
“马先生?”
眼面前闪了一下亮光。接着忽然有一种想要哭的感觉在心里冲撞着,正跟听了
老老那些故事一样:似乎经过了许多折磨又团圆了。她赶紧转开了脸,用力眨眨眼
睛,然后忙着打扮起来。
她妈妈撇着下唇谈到那位姓马的:
“那个马先生准有点疯病。那天他突头突脑问我:筱芸芳身价多少。我说我们
这老三呀——别看她小,没八千块钱不成。他愣住了。”
说着瞧着筱芸芳的脸色。随后又用眼睛送着她出门。这个当妈妈的似乎有什么
不放心,五六分钟之后——于是穿上那件香云纱褂子追到了饭馆里。
马先生还象平日那么副劲儿:老是很忙很着急的样子,仿佛他有一肚子话,有
一肚子念头,不知道怎么说才好。他用种烦躁的神气吩咐了几样菜,然后累慌了似
地往椅子上一倒。嘴巴很快地动着,皱着那张长脸:
“我到别处去了一趟,在那个——在那个——唔,我们先谈正经事罢。”
他让他自己跟她坐近些。迟疑了一会,他兴奋地说:
“你也过不下去,我也过不下去。我们非想办法不可,老三。我们走罢,我跟
你一起走。”
那个睁大眼睛瞧着他。嘴唇动几动可没发出声音。
电扇低沉地叫着。苍蝇在风里飞得很吃力,不由自主地在空中间打了一圈,这
就扑到了墙上;看来它是想找一条路子冲出去。
窗外滚进了油烟,夹着锅铲子的响声:叫他们想到他们自己是关在一个锅子里。
那男的不住嘴他说着话。他打算跟她去另外辟一个天地。他要叫她去念书,他
要待她好。他嗓子一会儿放得很低,一会儿提得很高。仿佛他并不是跟她谈天,只
是心里给压着一些什么——要尽量吐个痛快。
后来他站起了,拿两手捧着她的脑袋:
“你总不能这么一辈子下去。……我要让你自由自在过活,我们一起……”
忽然——筱芸芳哭了起来。
她不知道马先生要带她逃到哪里去,也不知道马先生要把她怎么安置,拿她当
什么。她只感觉到这个人世很奇怪。怎么会有这么个好人呢?怎么她竟能够跳出自
己这个世界,到另外一个天地里去自由自在过活呢?
这个——以前连想都没有想到过,唉。
一些捉摸不定的东西在她脑子里闪动着。她想象着一所很小的屋子:窗子亮亮
的。她每晚可以睡得很足。她爱唱什么就唱什么。她还想象她穿着一件女学生穿的
蓝布旗袍,用不着抹粉抹得腻腻的。
有许多许多话挤在嗓子里想要迸出来。她得告诉这位马先生:只要没有一个妈
妈来逼她,来硬叫她过这种日子,她什么苦都可以吃。她要象伺候爸爸那么伺候他,
就是他打骂——她也愿意。她只要跟他先前说的一样:另外辟一个天地。
到底还是一个字都说不出,她重新又哭了。男的问到她的时候,她抬起眼泪巴
已的脸来微笑一下:
“我自个儿也不知道干么要哭。”
马先生边喝酒边谈着。脸上冒出了大颗大颗的汗,叫人疑心他在熬着什么苦痛。
他打算跟她一块儿回他家乡去:暑假之后他可以在那边找个教书位置。接着他象做
梦似的描写他的老家:屋子后面有一座竹山,一刮风就沙沙地响。旁边有一个小小
的塘,要吃鱼就临时打一条上来。
那女孩子吃东西吃得很少,心很响地跳着。她仔仔细细听着他的活,似乎要把
这些嚼碎让它好消化。随后她带着颤叹了一口气。
“妈妈怎么放我走呢?”
男的叫了起来:
“你真是小孩子!你妈妈贩卖人口——是犯法的,懂吧,犯法!她敢把我们怎
么样!”
“别嚷别嚷!要是给别人听见了……”
“怕什么!”一一不知道是愤怒,还是几杯酒激动了他,声音更加提高了些。
“怕你妈妈……哼,到警察厅去告她!我先把你送给警察厅保护,看你妈妈还多嘴!”
筱芸芳觉得听见了什么声音,睁大眼睛瞧瞧板壁。为了怕再引动马先生的火气,
她不敢打断他。
什么地方知了一个劲儿尽在叫,仿佛是给太阳烤出来的喊声。屋子也似乎热得
直喘,还感得到它在簸动着。可是电风扇盖住了那些响声,用种威胁的派头——吼
得更响了起来。
“你说的是真的吧,”她很胆小的样子轻轻地说。“你不是逗着我玩儿吧!”
那个很不高兴:
“逗你玩?——我怎么要这样无聊呢?”
她抱歉地微笑一下。于是眼睛盯着前面,愣了好一会儿。
“你想什么?”他问。
这女孩子不愿意叫别人看见她的眼泪,她低下了头:
“我生怕——生怕现在我是做梦。”
随后她觉得眼前浮上了一个阴影:屋子里一暗——她妈妈没声没响地走了进来。
她妈妈陪着笑对马先生表示了些对不起的意思,带着又小心又疼爱的神情把女孩子
领回家了。
筱芸芳走动的时候,掉转发白的脸子瞧了马先生一眼。她身体哪一部器官都似
乎停止了活动,脑子里麻麻的什么念头都没有。
一到家——妈妈可又往外走。一路上咬着牙嚷着:
“好,好!十六岁的孩子就想飞!我可要到饭馆儿里问个明白——看你们打的
什么主意。好,到警察厅去告我!好!……”
刘小奎跑了过来。
“什么事什么事?”
筱芸芳往她身上一扑,抽抽咽咽哭着。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她明明犯了法。……”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老老紧逼着声音问,连手都哆索了。“你干了什么
傻事了,你?……老三,老三!”
妈妈回来之后,就一把揪住老三往屋子里拖。把门窗都关上闩上,一会儿里面
就发出了尖叫,夹着带喘的喊骂。可是竹梢老是不住地响着,在肉体上敲出了麻麻
的可又很结实的声音。
全院子的人都拥到了这里。刘小奎跟她妈妈莫名其妙地嚷着些什么话,大概是
想要喊救。
那位老老仿佛站不住的样子,两手摸着板壁。他淌着眼泪嘟哝:
“唉,老三,唉,老三。”
筱芸艳打她自己屋子里奔了出来。她左腮稍为有点发肿,眼泡也有点发肿:似
乎哭过很久了的。脸上没抹胭脂粉,显得黄里带青。她连自己都不知道是为了她们
吵得她烦躁了,还是为了她可怜她妹妹——就对她妈妈发了狠劲,她忿忿地捶着房
门,发疯地叫:
“开门!开门!……开门!……”
筱芸芳腿上给打破了的地方长了脓,一个多星期还没有好。可是她还照常到青
云阁去唱戏。
刘小奎很看不起史六少爷:
“什么大少爷!——他是流氓!你妈妈为你的事去找他,还找到那个什么小老
板。他们就叫大萝卜这帮人去找马先生喝茶,往后不许马先生到这一带来,还说—
—还说——‘往后要是筱芸芳跑掉了——我们就问你!’哪,这就是史六少爷干出
来的事!”
“马先生呢?”筱芸芳害怕着什么一样,轻轻地问。
“马先生?——马先生斗得过那伙包打听啊?”
这可叫筱芸芳想不通。史六少爷干么要来这一手呢?他还说过要送她上学堂的。
“哼,你倒相信他!”刘小奎怪她傻似的大声说。“他真会送你上学啊?——
你想!他只要捧捧你玩玩,说几句风凉话。真的你跑掉了——他肯干?”
接着她凑过脸来带着很麻木的样子——毫无表情地告诉筱芸芳:
“你比我好多了。我要跑都没法跑:我总不忍心叫一家人都饿死。”
说了转身就走,低着脑袋不叫别人看见她的脸色。
筱芸芳想着:“这时候马先生已经回家乡去了吧?她感到身体上给挖掉了一块
什么似的。
那位史六少爷跟小老板只来过一趟,还跟着那个大萝卜。妈妈挺巴结地照拂着
茶呀烟的,走一步——腮巴肉震得颤一下,好象一块肉冻。她请他们坐在院子里乘
凉,还点着一盘蚊烟香:在黑地里象一只红眼睛那么窥探着人。
小老板用种很看不起的神气提起马先生。声音可来得兴高采烈的;他越高兴,
他那口北平话就憋得越吃力:
“好嘛,他是什么东西呐!没有钱儿买身价,就要拐她跑吗。”
那个大萝卜吐了口唾沫,嗓子溜得很高,打着手势报告他的功劳,听来听去总
是那几句话:
“他先还强哩。看见我们是三分局的,他瘪了。气得脸发紫,一句话都说不出。”
妈妈可只叹着气,把一肚子委屈迸出来,搅得这闷热的空气都荡动着。他并不
怪老三,只恨那个姓马的——干么要引坏她:她不过是个小孩子呀。这里说话的人
喘了起来:那口怨气逼得她呼吸不灵便,又好象下巴肉挤住了勒紧了她的脖子。她
眼眶发了红,撮了一把鼻涕:
“我这老三也是!我把她领到这么大了,她一点恩情没有,要这么来干我一家
伙!我真灰心。我老了靠谁呢,我靠谁呢?……没良心!”
有个说不出的东西老是压着筱芸芳。她背着灯光坐着,眼珠不转地盯着史六少
爷的脸。他可只抹着那一脑新修过的头发,一个字也不说。
“他干么不言语了呢?”她想。她感到自己冰冷的手指在哆索着。
她老实要指着他的脸数说他一顿。他正是故事里说到的那些小人。他在她跟前
假讨好。他冤她。于是她睁大了眼睛,咬紧牙齿忍住了眼泪,用力得腮巴肉都在那
里抽动。
唉,不管是谁——只要能够带她到别处去,能够叫她自由自在的——唉,那个
人!
临了她什么表示都没有,大滴的眼泪可爆了出来。
老老也是个爱哭的。他并不管别人听不听,只顾自己咕噜着。声音给闷在这沟
水味儿跟爽身粉的气味里,仿佛是硬挣出来的:
“老三也难怪。吃一行怨一行,谁都是。玩票的时候挺爱唱,一下了海——谁
都讨厌这玩意儿。”
后来又提到从前。他驼着背,把脸对着竹床下面那盘蚊烟,背书那么告诉大家:
他常常学了几句戏就老念着:晚上睡不着觉。一学了弦子——半夜里常常想起了那
个调门,爬起来拉一段:为得怕他爸爸听见,他把码子取掉。这里他长长地叹了一
声,愣了好一会儿。
不知道怎么一来——他又说到了上台的事。正月初一老是唱“定军山”,取个
吉利。于是他哭丧着声调说:
“从前——唉。”
这次史六少爷他们走了,就没有再未过。听说他现在那里捧杨美琴。
“我说过的吧?”老老偷偷地跟筱芸芳说。“那些个大爷们谁也靠不住。你姊
姊还想着萧老爷,他们真什么呢,真会——嗯,瞧着罢!”
那女孩子看着天上:
“我没说他是好人。”
不过不管怎么样,她总希望有人来做她的朋友,有人来看她。马先生好象一个
幻影一样,一个梦一样——再也不知道他到哪里去了。史六少爷虽然叫她恨,她也
想他来这儿聊聊天。就是她傻坐在旁边,不愿意插一句话进去,就是听着他们的声
音叫她讨厌,她可也能够得到一点儿什么似的。
一瞧见他们——好象就可以叫她记得这个世界还很大,叫她想到他们这些外面
的人跟她是活在同一个世界里的。
她很秘密地问着自己:
“老老那些个故事是真的么?真有个神明瞧着人过日子么?”
筱芸艳跟她似乎是没有关系的,只管自己过活,跟妈妈拌嘴,使性子。只有萧
老爷王参事他们来的时候,他们揪着她到姊姊屋子里去坐这么一会。
“怎么,”萧老爷不高兴地看看她,抹抹山羊胡子。“老三总是板着一张脸?”
妈妈赶紧接嘴:
“哦,她呀——老三你告诉你干爹呀:你这几天有点儿头疼。说呵,你!你瞧
你!这孩子!”
她姊姊又象看她不起,又象是可怜她似的瞅了她一眼。接着马上跟大家谈到了
别的事,仿佛极力要忘掉妹妹这张苦脸,也要想法子叫大家忘掉这张苦脸。于是点
起一支烟来衔着,用种发泄什么的派头——把嗓子尽量提高,拳头捶着桌子:看来
这个老二对世界上什么东西都是怀着恨意的。
那位王参事又带着很认真的样子唱着:
“师哦嗬,爷呃……”
忽然——筱芸艳记起了什么,故意地大笑起来。她大概要拿这来掩饰她心底的
一些东西,笑得怪不相称,并且叫人听着打寒噤。
“她干么要笑?”筱芸芳很害怕地想,偷偷地瞟姊姊一眼。
那些客人到两点钟才走。筱芸芳还跟刘小奎在院子里坐了一会。
老老坐在那里打盹,呼吸里带着痰响。还听见筱芸艳在屋子里埋怨什么,茶杯
什么的碰出很大的声音。
“孩子没有一个有好心的,”妈妈自言自语地说。“唉,都是些个冤孽,冤孽!”
这就重脚重手地开开爽身粉盒子,拿拍子在脖子上拍起来。墙上照着她的影子,
大得叫人害怕。就连坐在院子里——都觉得眼前有个黑影在晃着。
天上黑巴巴的还透点暗蓝色:四面那些烦闷的人声好象是那上面发出来的。星
星给搅得不安似地眨着眼,闪着白里带青的亮光,逗得人会不落边际地想开去,想
到天上,想到这人世。于是忽然有个很奇怪的念头在筱芸芳脑子里一掠:她觉得她
只有一个人活在这世界上,什么人都跟她离得很远。
“星星有没有眼睛呢?”她问。
什么地方吱的一声响,她以为这准是一颗流星,虽然她从来没有听见过流星有
什么声音。师傅在那里说梦话:
“谁都不理我,欺侮我……”
向来快活的刘小奎也嘘了一口气。她一直没开口,好象给闷热的浓浓的夜色弄
得呆滞了似的。这里她可想到了什么,她跟筱芸芳捣了一句鬼:
“你还可以飞,我是不行了。”
那个鼻尖上一下刺痛,颤动着嘴唇说不出话,连思想都哽住了的样子。
银河要泻下来一样,抹过那个墙角。筱芸芳觉得还听见它淌着的声音,一滴一
滴地都流到她心里,叫她心里越来越冷。她想辨出牵牛织女到底在哪里,可是满天
的星星都对着她瞧,似乎跟她很熟,又似乎很生疏。
她想:她们瞧着她,也瞧着马先生说的那个家乡。竹山上沙沙地响着,塘里也
映出一颗颗的亮光,水面上有鱼咚的一跳。它们也瞧见一个红脸大汉,脑顶上剃掉
了一块,淌着汗在找他的女儿。……可是那些星星只眨着眼瞧着,一声也不响。
“怎么回事呢?到底有谁看见没有呢?”她莫名其妙地问。
随后——仿佛有个力量强迫着她,她抓紧了刘小奎的手,静静地流下眼泪来。
作于1936年冬,初收本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