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写给石青
楔子
早晨。太阳晒着挺舒服:不热也不冷。
有时候轻轻飘过一阵风。谁都摸不定它打哪儿来,往什么地方去。只是脸上有
种软绵绵的感觉,象一块绒布擦过似的。
那条绿腻腻的小河就懒洋洋地皱了一下。
于是河沿上走着的人闻到了一种什么花草香,还夹着一种腥味儿。
有谁吐了口唾沫。接着一个先生就对这条河发了些议论:他认为既然办了这么
一个学堂在这里,总得把这条沟修好些。
“我就跟佟校长讲过。他说——他说我们局长舍不得花钱。唉!”
他们没停步子。拉得很长的影子在赭色墙上掠着。
一个年轻点的冷笑一下:
“一个人总得知足呀。我们的子弟送到这里来——读书一个钱也不花,还想要
这样那样的么?”
走过那学校门口的时候——他们用力地对那扇灰色大门瞅了一眼。
这个看来跟赭色的墙壁很不相称。那块招牌可又是白底子黑字的:
全省公路局立春风小学
门可还关着。好象不高兴别人谈论到它似的绷着脸,冷冷地瞧着他们走过去。
过了十来分钟才开开一小半,吐出一个吊眼疤孩子来——蹦蹦跳跳地跑了出去。
里面还是静悄悄的。只听见麻雀叫。
院子里那两棵桃花正在劲道十足地开着花:精神过于饱满似的——不时掉下几
片花瓣来。有几片落到了走廊上,就显得特别鲜艳。
走廊叫做“整洁路”。灰色水泥地上缀着些黑点子。上星期六这里开恳亲会,
校长佟老师叫校役长寿擦去这些黑疤疤的,可是用拖把来拖也没弄干净。这条路的
尽头还堆着几张断了腿的椅子,这是那天恳亲会给踹坏了的。
墙上有几处铅笔印:一瞧就知道是有人懒得去借刀子削笔头,只在这上面把它
磨尖。
高点儿的地方可就很干净:贴着课程表跟各位老师的值周表。字都写得不坏,
象教科书上的那么匀称。
可是顶后面那张就写得不高明。开头那个题目就来得歪歪倒倒,不过没有错字:
本校四周纪念恳亲会
计局长训话五年级级长任家鸿谨记
其实这全是金老师记的。标点点得很清楚,分段也分得很清楚:
各位家长!各位老师!各位同学!
今天是我们这个春风小学校成立四周纪念的日子,所以兄弟很为快乐,现在开
这个恳亲会,请各位家长!各位老师!各位同学!来相聚于一堂,兄弟很为快乐。
这个学校是前任刘局长手里办的,是本省省长的面谕,要办一个学校,为全省公路
局全体员工解决教育问题等因,所以不收学费,什么费都不收,书籍,笔,墨,纸
张,什么东西都是由学校里供给的,这个学校原名全省公路局员工子弟小学校,后
来改为这个春风小学校,这个“春风”就是“教育”的意思,古人以“教育”比之
为“春风”,今天兄弟还有一个新发明,兄弟是素来主张平等待人的,春风是平等
待人的,无论大小,一律要吹到春风的,我们这个学校,有职员子弟,有工人子弟,
大家一律读书,一律不要钱,大家都一律吹到春风的,我们要感谢省长的恩典,相
亲相爱,今天兄弟不知为什么?同各位家长!各位老师!各位同学!在一起,心里
很为高兴,所以来讲讲这个春风的新发明,不分彼此,相亲相爱,完了!
一
天气很好。一点云没有。太阳光把一天的蓝色洗淡了许多。
楼上象平日一样,邱老师拿着一本书可不去看,只靠着栏杆站着。那双粗眉毛
紧紧皱着,右手托着腮巴。叫人当他是正害着牙疼。
孩子们在院子里玩着吵着,叫他耳朵里象有针戳着似的。
只有那个穿西装的孩子站在桃树下静静地吃着太妃糖什么的。旁边一年级的那
个癞头眼巴巴地瞧着别人的嘴,自己的嘴里可只塞进一根脏食指。浅灰色的大布袖
子上有一块补钉。
邱老师烦躁地想。
“哼,这个馋痨鬼!”
忽然墙角落里发出了叫声笑声:原来五六个学生在抢着踢一个橄榄核。他们都
脱得只剩一个小褂子,有几个还掉了扣子——让一条条的肋骨露到了外面。
于是楼上来了每天都有的那一手:
“不许吵!”
邱老师用那排大牙咬了会儿下唇,拿那本书在栏杆上敲着:
“余大昌,余大昌!你再叫!……进去!——不许你玩!……这小流氓!该死
的东西!……你还站在这里!”
他一面顿着脚,连楼板都给震得哆索着。
一会儿他可又懊悔起来。干么要发那么大的气,别人不是说他有心脏病么?
他拼命调匀自己的呼吸,脸上装做没那回事的样子。腿子跨起来踱着,步子来
得很慢。手捺在右边胸脯上:他记得心脏是偏在右边长着的。
院子里安静了许多。孩子们都害怕地瞅楼上一眼,就马上做出一副很规矩的派
头。
可是他们脸上总露出了一股野相。
“唉,这家学校是白办的,这家学校!”
他眯着一双眼,鼻孔里吹了一口气。
等那位高个儿的丁老师到走廊上来晒太阳的时候,他就对别人发起议论来。
“我们这家学校真是没办法!”他叹了一口气。“不过你,要知道,我其实并
不是悲观……”
这么声明了几句,他就把那本书卷成一筒——拿来打手势。胸脯拼命挺着,好
象他在对几千听众演讲。
开头就谈到余大昌他们的脏衣裳:他把这分成五点来研究。每一点都有他独到
的意见。说到了几句精彩的句子,他就得重复两三遍。
每逢他的视线一落到对手脸上,就忍不住想:
“这个鼻子长得多俗!”
不过他仍旧说得那么起劲:全校的人——到底只有这位丁老师领悟得到他的议
论。
丁老师全神贯注地听着。有时候他得插句把嘴,一面在脸上做出一副逗人笑的
样子——告诉别人他是在说俏皮话。据他说这是一种“维他命”。
于是他耸耸肩膀,下唇往外面一翻:
“哦,他们家庭教育太好啊:专门叫他们养虱子的。”
然后把大拇指顶到鼻子上,其余四个指头在空中招了几招。
他手指上老沾着些五颜六色的东西——不是碘酒就是红药水。
原来他是一个护士学校出身。他可喜欢别人叫他大夫。这么着他在这里除了教
课——还担任上卫生事务。佟校长夸过他这一手的:嗯,要讲到打防疫针,种牛痘,
那真是丁老师的拿手。
不过邱老师总是讨厌他的鼻子,就是发议论的时候也没放松。
踱到墙壁跟打转身,邱老师趁此狠命瞅他一眼,就在肚子里说:
“真古怪,他鼻子简直象个叭儿狗!”
嘴里可在报告一个统计:全校的学生——小流氓倒占三分之二。这批家伙怎么
教也教不好。他苦着一张脸,仿佛他在三伏天里晒着太阳似的。眉心里那撮汗毛就
显得格外浓。
他挺有把握地下了个结论:没有家庭教育的——怎么受学校教育也没用。哼,
还花这许多钱来替他们办学校哩!
“这个我无以名之,名之曰教育的浪费!”
把这句话重说了两遍,就庄严地看看那一位的脸。
丁老师摸摸下巴,深呼吸了一下。他有点替这位同事抱屈:一个师范科的高材
生——毕业文凭是第一号,年纪又那么轻,可叫他去对付小流氓!
他觉得这里该说几句正经话。他把脸上装点得特别严肃,反而叫人疑心他是在
开玩笑。嗓子提得相当高,表示他没有十二分失望:这学校里到底还有些很象样的
孩子——穿得挺干净,懂得怎么叫做卫生。他们的父兄是规规矩矩的职员,给子弟
们好好教养过来的。接着他又用一个医生的资格来苦苦地劝了邱老师一阵,因为一
个害心脏病的可不能随随便便动感情。
未了他还加了点儿维他命:
“我们这个学校怎么是白办呢,嗯?要是不办,那你跟我的饭碗就都——”
两只手一摊,学着魔术团里的小丑那种派头,带七成鼻音说了一句——“凡尼
尸!”1
1凡尼尸英语vanish的音译,意为:“没啦!”
于是静静地等着别人笑。
可是楼下忽然吵了起来:拍着手跳着,嚷成了一片,“任家鸿!”“任家鸿!”
好象连粉墙连太阳也都叫着这个名字。
任家鸿挟着一个篮球走进大门来,跨着尺多长的大步子,那件花呢的春季大衣
就飘呀飘呀。
“任家鸿,我们打球,我们打球!”
“任家鸿,我也来一个!许不许?”
“嗯,你这个屁眼鬼!”任家鸿用十几岁孩子常有的那种嘎嗓子叫。“好,来
来来!——把我大衣送到教室里去!……喂,书包也拿去!”
丁老师两手搁在栏杆上,耸着肩膀,爱笑不笑地瞧着他们,一会儿又瞅邱老师
一眼。
那个抿了抿嘴,他有桩事情想不透:任家鸿的父亲是局子里的技正,拿三百来
块钱一个月。干么要送儿子进这个小流氓的窝呢?于是很重地叹了一口气。
不过任家鸿全没顾到这些委屈。他仍旧穿得那么整整齐齐,头发也梳得很光,
玩得挺活泼。把球一扔给了那个穿鹅黄绒衫的同学,他自己就冲到了几个女生跟前
——把钱素贞正踢着的毽子抢过来狠命踢了一脚。
那位女同学一扭,人造丝的新夹袍就闪了一下亮。她拿她平日唱《别特快车》
的高音嚷道:
“要死了,你!杀头的!”
任家鸿打着哈哈,身子一旋,顺手在一年级的尤福林那个癞头上打了一掌——
劈!
尤福林身子跌开了几步,捧着脑袋哭了起来。
这么着楼下就照例来了那么一套——吵嘴打架。五年级的尤凤英把尤福林拖到
她自己身边,冲着任家鸿讲理。绷着她那张蜡黄的脸子。嘴唇愤激得发了白。
“哼,”邱老师瞪着眼自言自语着,“这简直是个泼妇!”
任家鸿可睬也没睬她,只笑嘻嘻地在打他的球。
不知道怎么一来——许多人卷了进去。钱素贞竟放下毽子不踢,冲到尤凤英跟
前,两手叉着腰,嘴角往下弯着,脖子一挺一挺的:
“唷唷唷,希奇巴拉!这样打一下就把你弟弟打死了,可是?……唷唷,这个
姐姐真了不起!怪不得老师说我们学校有个泼妇哩!……”
“什么,什么!……你们凭空欺侮人,你们!……”
任家鸿正用劲扔出球去,满不在乎地插了一句嘴:
“打了癞头——我还晦气哩。我不叫尤福林赔偿损失还算是客气的。”
于是一些小流氓竟骂起他们来。余大昌也跑进了人堆里,挥动他那个满是黑垢
的膀子叫:
“欺侮人,不要脸!真不要脸!——还当级长哩!……”
这可逗得邱老师又发了脾气。他狠命顿着脚,拳头在栏杆上捶着:
“余大昌!余大昌!你你!……滚进去!……”
瞧着那个小鬼的的确确已经退了开去,他才拖着丁老师走进他们的房里。他嘴
里还咬牙恨着:
“嗯,这种生活,这种生活,尽是些小流氓!混蛋!该死的东西!”
二
这房间铺着三张床,就显然很紧凑。中央摆着“品”字形的几张桌子,上面堆
满着学生们的课本。
房边一条铅丝上挂着些毛巾,有一条还在滴着水,把粉墙上也弄得湿渌渌的。
那上面贴着的一张信纸给浸得变了色,红线糊成了一片。只有那些字还是很分明,
很整齐,看来竟象是凸出了纸面似的。
鄙人因患沙眼,请勿用鄙人手中,并原谅鄙人为荷!
金梦周启
这里只有丁老师钉着的几张风景明信片算是装饰品,其余的就全是些布告——
都是那位训育主任金老师的手笔。靠痰盂的地方就有“请吐痰入盂以重卫生为荷”。
门上呢——“闲人免进贤人进,盗贼勿来道节来”。
窗子旁边那张可是新贴的:
“鄙人就寝以后,请勿喧哗,以免妨碍鄙人睡眠为荷!”
下面照例签了一个名——总是用的草书,几乎叫人认不得,不过一颗图章盖得
挺鲜明,旁边还有一圈油。
金老师桌边墙上也有一张他自己写的:“训育主任席。”这条子很短:当时写
好本来加了个感叹符号的,不知道为什么——贴上去的时候把它剪掉了。
桌上也粘着一张东西跟它瞟眼睛:“非经鄙人允许请勿动用鄙人之书籍为荷”。
接着是一条粗大的感叹符号,然后是签名式。最后是一颗私印。
邱老师瞧一眼那些纸条,就得拿鼻孔哼一下:
“哼,这俗不可耐的家伙!”
现在那位训育主任正跟事务员皮老师吵着嘴:瞪着一双红眼,拍着桌子嚷着,
他不相信学校里连两块钱都没有,这分明是同事想要排挤他。右手指指皮老师的脸,
又使劲在桌上一拍。
那位事务员的长脸缩短了些,撑着的脖子也松了劲:
“怎么呢,怎么是我排挤你呢?”
不管他们怎么闹,邱老师可老一个不开口。没那回事似地点着一支烟,慢慢地
翻开一册《英语周刊》来。
“嗯,要动武了,要动武了,”他想。
只有丁老师忙着替他们调解。他装着哈代那副脸子,低着嗓子告诉别人——发
怒是不大卫生的。于是他拍拍金老师的背,耸耸肩膀说了句俏皮话:为了两块钱来
生气可不大上算,害起病来得花好些钱哩。
“所以——本大医师有权禁止你们生气。”
接着他赶紧咬住自己的舌尖来忍住笑。
金老师可倒反来了劲:干脆骂起街来。胸脯子冲着对方挺着,嘴角边勾起两条
皱纹——用力地迸出一个个字眼。他甚至于用了“劣迹”什么的这些词儿。声调带
着威胁的成份:他来不得他可以拿出点手段来,看他们还能不能在这学校里营私舞
弊!
大家都知道他金老师是省署里的贝秘书荐来的。
于是那对方红着脸说:
“哈呀,何必动气呢。钱的话——我总要设法呀,明后天给你好不好,迟天把
总不要紧吧?”
“不行!”
“那……那……”
那位和事老瞧了一会儿地板,猛地眼睛一鼓,窝着嘴叫了一声“哦!”就抬起
脸来叫别人看他的面子息了怒,看他的面子。这里他指指自己的鼻尖,还声明他口
袋有一块现洋——很愿意掏出来。
金老师并没转过脸来,只是——
“一块不够!”
事务员叹了一口气,右手打着颤似地摸着左手。
丁老师搔了搔头皮,就决计去问两位女老师去借借看。他在她们房里踮着脚尖
走着,脖子一伸一伸的。接着把那两个吵嘴的事叙述了一遍,还装着金老师那副发
脾气的脸嘴。
她们尖声大笑起来:这个搂着那个的腰,在床上直打滚。
那位男先生就更加卖力气,把全套都拿了出来。临走他还对她们作了三个揖,
又立正着把两手举到额头边,然后再学着电影里的武士那么行了个礼。
不过金老师接着钱的时候还是绷着脸。掏出一个铜子来把那块现洋敲几下,对
着窗子把那张钞票照一照,就一声不响地塞进了口袋。
丁老师耸耸肩膀:
“唔,他气还没消哩。他肝脏一定有毛病。”
他拿出一付悲天悯人的眼色来瞧着那双红眼睛,有时候得瞟邱老师一下——好
象怕这一位骂他多事似的。一面可又屏住呼吸,想听听那张厚嘴唇嘟哝着些什么。
邱老师把视线打书上移到事务员身上——瞧着他踮着脚走出门去,还晃过那张
长脸来膘金老师一眼。
“真是孱头!”邱老师把嘴一扁。“他一定是到厨房里去对长寿发脾气去了,
哼!”
他知道丁老师动了动脸子要跟他说话,就赶紧收回了眼睛——装做专心看书的
样子,一面摸摸自己的右边胸脯,静听着自己的呼吸。
那位训育主任还绷着个脸,翻着两片厚嘴唇——动呀动的,一看就知道世界万
物都得罪了他。一上了课就更加容易动火,瞪着眼瞧着那班孩子——总巴不得挑出
一点错处来。
“王乾生!”这位金老师走下了讲台。“我叫你回去把扣子钉好,为什么不钉
好?”
过会儿他又咆哮着:
“老师跟你说话——你应当怎样?坐着说话么!”
那孩子慌慌地站了起来。又黄又瘦,脸上干巴巴的——叫人疑心他不是个有血
有肉的动物。
金老师瞧着他那副样子就格外生气。
“说呀,说呀!扣子为什么不钉的?你家里的人死光了么。……天生成的流氓
胚!花子胚!……说呀,说呀!”
这里他使劲扭着别人的耳朵摇了几摇。
“我……我……”王乾生拼命忍住哭,声音打着颤。“我妈没有工夫……她要
……”
“嗯,你总有理。你总有理!你这!你这!……”
拍!——这么劈了一个嘴已,那孩子给打得倒到了座位上。
“你这个流氓家庭!——你这个!”训育主任咬着牙,脸子发了白。这里他忽
然在那张小矮桌子上捶了几下,震得他们的笔砚直跳着。“混蛋!——你这个混蛋!
叫你坐着回老师的话啊?……手伸出来!”
他随手拖来一块砚池,用着他全身的劲打着那个的手心。这教室里就响着一种
紧张的,叫人感到压迫的脆声,还混着那种压得嗓子打颤的哭声。有时候那个小鬼
忍不住用那只手来挡一挡,于是分明地听到了敲着骨头的那种又麻木又沉重的响声。
直到他膀子发了酸才放手。那双红眼睛还是突出着。
“不许哭!……再哭!”
于是掏出一块手绢来揩揩左手,在学生座位中间巡行一遍,走到了那个西装孩
子跟前他才平了气:
“曾珍,坐好。这样坐着背要驼的,晓得吧。”
他摸摸曾珍的腮巴子。
孩子们都静静地坐着,连外面的蜜蜂叫都听得见。
可是一回到了讲台上,金老师又发起脾气来:他怪他们算术本子写得太脏。
“施国兴!我叫你赔本子的——为什么不赔?学校里发了本子给你们,就让你
们这样糟蹋,嗯?”
那个施国兴机械地站了起来,一点没表情地答:
“我爸爸没有钱,他不许我赔。”
“什么!”老师又瞪着眼。“没有钱赔本子——就该用心写呀。为什么弄得这
么脏,嗯?你看曾珍他们的写得多干净!”
那孩子动着嘴嘟哝一句什么,似乎很怕别人听见。他知道曾珍他们换过了四五
次本子,并且演草之后还经老师改正了才誊清的。
金老师暴跳起来:
“有你多嘴的!……又不写好,又不赔本子,你倒你倒……真是流氓!——硬
要绑到小东门去枪毙才好!……来!”
他一下子找不到武器,就在别人脑袋上肩肿上死命送了几拳。为了那个小流氓
竟挣扎了一下,他的手就下得更重了些。
接着把那些脏本子的主人都打了一遍。他们谁也不肯赔本子,让查学的看着叫
老师丢脸。他们都是顽皮的,野蛮的。据他说来——他们父兄自己就是花子胚,就
是流氓。他认为他们家长送他们进学校只是为了要捣乱,要叫老师们听局长他们的
闲话。
这么着他就把一肚子的冤屈向他们肉体上发泄。
未了他喘着气说:
“听着,你们这几个——哼,小心些!警察正在那里捉流氓……枪毙!哼!你
们专门在学校里捣乱……”
忽然他瞧见门外有几个学生在张望着,就赶紧转过脸去:
“你们为什么不上课?”
“佟老师还没有起来。”
“那你们去自修呀,在这里看什么!混蛋东西!”
三
邱老师正在上二年级的国语。隔壁在打着人,这里就连话都听不见了。
他左手按着桌上那本书,右手摸着胸脯。嗓子并没提高,不然的话——怕对自
己心脏不大好。
有时候他脑子里忽然闪到了别的事上去:
“真奇怪,那位金老师打人——竟成了一种痹好。”
可是这二年级的孩子也不怎么上轨道。他相信这是金老师教了那门算术——打
人打坏了的。他跟丁老师谈过这回事,他提出了三点理由来证明这个道理:学生们
一经打了手心,往后不打就管束不住。
于是他皱起眉毛,怨天恨地地叹了一口气。
至于他邱老师的赏罚——可很公平。不过有时候有点儿不便。去年暑假后他刚
来的时候,骂过那个冒惠良几句,佟校长就带着五成抱歉五成不放心的神情对他说
过。
“冒惠良倒是个好学生。责备太深了怕他那个,他其实是个有教养的孩子:他
叔叔是文牍课长——计局长很信得他过。”
这一级里有教养的孩子不过八九个——干干净净的很讨人欢喜,的确不用严厉
方法对付他们。
难对付的是其余那四十多个。
“他们简直是些祸害!——折磨别人可贵的精力,折磨得别人害心脏病!……
唉,这种学校!”
一下子他忽然气都透不过来,老实想跳起来使一回性子。脸子可死死地板着,
叫人觉得到了满布着黑云要下雨的天气。
这么着又碰上了余大昌那个对头。
“余大昌!你在那里玩什么?……来!——站在这里!”
指指讲台旁边,然后把手又放到胸脯上去,晃着脸子东看看西看看。
“黄超!你看着窗子做什么,黄超!”他拿黑板刷子敲敲桌子。“走过来!”
他死死地瞧了一会儿那小鬼的脸,就转身过去,使劲地在黑板上写了个“智”
字:隆空隆空一阵响。
“什么字,这是?”
“智,”那个小声儿说。
他以为黄超准答不出的,好结结实实罚别人一下。现在这么一来——他老实吃
了一惊,并且感到十二分失望。
“什么!”他咬着牙叫。
那个小流氓当是自己答得不对,就害怕地推开手心来。
邱老师大叫道:
“这样做什么,这样做什么!……奴性!天生的奴性!……你分明不晓得你自
己答得对不对,可见得你是瞎猜的!……站在这里!”
黄超脸上可轻松了许多,站在那里对余大昌眨眨眼睛。余大昌两手闲着没事做,
就掏着衣襟上的那个破洞:寸来长的口子慢慢给拉成了半尺多长的口子。
老师嘘了一口气,这才又往下讲。一句的未了一个字总拖得长些。
“这一课上面的小弟弟——是好孩子还是坏孩子!”
“好孩子!”下面一起答,也是把“子”字拖得相当长。
“为什么是好孩子?”
七嘴八舌地可嚷成了一片。
“一个个的说!”他拍了两下手。“会答的举右手。……举右手,不要举左手。
王绍裘,听见没有——举右手,哪哪哪,这个手,这个手。……康家祥!——叫你
举右手举右手!你连左右都分不清楚!简直是白痴,简直是!”
他为了叫自己免得再发一场脾气,就拣一个逗人爱的孩子来答这个题目。
答案完全是依照书本子上的:
“小弟弟洁净,看见老师说‘老师早’,小弟弟是好孩子。”
邱老师嘴角上闪了一下微笑,结紧着的眉毛松了劲:
“还有呢?”
“父亲给小弟弟的钱,小弟弟不用,小弟弟不许小妹妹骂仆人。小弟弟一天换
一回衣裳。……”
“仆人是什么?”
“仆人是勤务兵。”
这句话逗得老师笑了起来。他摆摆手叫那孩子坐下去。这就把嗓子提高了点儿
——问他们自己骂不骂仆人,爸爸给的钱用不用。
回答的又是乱糟糟的听不清楚。里面有许多是——爸爸从来没有给过他什么钱。
一个脸上长颗疮的小鬼就老实承认他用了钱;哥哥一天早晨给三个铜子,买个烧饼
吃了才上学的。不过他们都不认识什么仆人。勤务兵是知道的:一年级里那个刘志
成的大叔当的就是勤务兵。
可是另外几个孩子嚷着他家里有这个东西。
“我家里有,我家里有:就是王长发。王长发坏死了,星期一偷了哥哥两毛钱。
……”
“邱老师,我爹代我储蓄哩。”
“邱老师,邱老师,余大昌跟黄超对我们装鬼脸子,逗我们笑。余大昌还伸出
舌头来哩。”
一下子邱老师脸上又变了颜色,拿黑板刷子把他俩打了二十下手心。然后长长
地吐了一口气,用手按在胸脯上——他觉得自己的心跳得很厉害。
“折磨死我了,折磨死我了!——该死的流氓!”
他磨磨牙齿。他想他会大病一场,说不定就这么断了气。他那新婚的太太就得
捧着一个小肚子哭着,告诉别人她没过过一天好日子:男人在生的时候只拿三十二
块钱一个月,从没有干过什么大事。……
这里他全身一阵冷,打了个寒噤。他觉得要对这个学校扔下一颗大炸弹才好。
下课的时候康家祥指着书上问他一个字,他就使劲劈了他一掌,两个脚跳着:
“该死的东西,该死的东西!上课时候你的耳朵在哪里,嗯!……你你你!哼,
你!……唉,这倒霉的生活!……我一定会生病,我一定会生病!……”
于是捧着自己的胸脯,踏着很重的步子走了开去。
可是下面几堂课更加糟糕。小流氓难对付——那不用说。隔壁金老师照例又用
拳头用砚池捶着大半班的孩子,迸出了一种咆哮,还挤出一种紧逼着的哭声。对面
女老师在教唱歌,她那嗓子高得实在受不住——叫人有种嚼着酸梅子似的感觉。
还有是丁老师那副兴高彩烈的嗓音,好象他刚刚和出了一副清一色。这就使这
里孩子们的注意力分散了去,他们似乎在那里羡慕:上丁老师的课多好玩呀。
丁老师那个教室里——时不时哄出了笑声。
这么着丁老师就更加起劲,连眉毛眼睛都跳了起来。
“你们晓不晓得——‘清洁’是什么?”这位丁老师把书擎得高高的,问了一
句常常问的话。
全体照例答得叫人很满意:“清洁就是卫生。”
丁老师点了点脑袋。
“对了,卫生。卫生是顶要紧的。譬如打疫针,种牛痘,都是卫生。一个人不
种牛痘——应当不应当呢?”
“不应当!”
“嗳,是的,不应当。不种牛痘的人就会象廖文彬一样成了麻子。……廖文彬,
你为什么不种牛痘?”
“不晓得,”廖文彬哭丧着脸答,拿袖子揩了揩嘴。
接着丁老师就指着廖文彬的脸说上了一大套:好象那个小鬼犯了什么错事,该
记一个大过似的。他一会儿耸耸肩膀,一会儿扬扬眉毛。未了他用两手乱点着自己
的脸,窝着一张嘴:
“咦咦咦,都是麻点,都是麻点!啊呀,丑死了,啊呀,啊呀!”
下面哄堂大笑起来。还有人拍着手,顿着脚。
廖文彬可哇的一声哭了。
讲台上的那一位也学着他的:叫了一声“哇!——”——然后拼命忍住笑,弯
着两个嘴角,眼睛一眨一眨的:
“为什么哭呢,喂?你自己做了麻子还怪别人么?”
又是一阵哈哈。丁老师摆摆手都拦不住,他只好挺着肚子等那么一会儿。脸上
发着光。
“尤福林,”最后他叫。“你也配笑人家么,你自己是癞头哇。跟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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