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天翼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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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风(2/2)
子一样丑。

    咦咦,脏死了脏死了!……”

    他掏出一块纱布来遮住嘴,暗地里格格格地笑着。一直等别人静了下来,他才

    装着一副正经面孔,照例问这么一句:这班上谁最清洁。

    大家早已经摸熟了丁老师的脾气。

    “林克武。”

    接着——所有的视线象扔石子似地投到了林克武身上。

    这个顶清洁的学生就赶快庄严着脸子,嘴也抿得紧紧的。眼珠子可在往左右瞟

    着。他坐得万分规矩:胸脯没命地挺着。脊背那里凹进了一大块,看去简直是个雕

    得不大高明的石像。

    丁老师拿那块纱布来擤了鼻涕。他扬一扬眉毛正要往下说,忽然林克武叫了起

    来:

    “禀老师,江日新对我肤眼睛!”

    那位老师盯着江日新,翻出一片下唇,警告地摇摇头。

    过会儿林克武又叫:

    “禀老师,江日新的脏衣裳揩到我身上,脏死了!”

    许多人都瞧瞧江日新,又瞧瞧丁老师。有几张脸上蒙着一副特别的神情——巴

    望着发生一点什么事。有一个还很响地咂咂嘴。

    “嗯,江日新,又要打了吧?”丁老师欢天喜地地捞起了袖子,装个鬼脸逗别

    人笑。

    不管那个脏孩子怎么声辩,他只顾自己往下说。

    “你自己讲个价钱:打几下?……什么?咦,我管你有意不有意,无意也要打,

    ……快说:几下?……两下?……咦咦咦,那太少了吧?……”

    他把价钱提高到十五下,才拿那黑板刷子动起手来。一面他耸耸肩膀,皱一下

    鼻子,说了句俏皮话——

    “这是给小流氓的一种维他命。”

    四

    第四堂——邱老师没有课。

    他在那问过路的厅上翻了翻报纸。想看看昨天来的《新闻报》,可是已经给佟

    校长寄回自己家乡去了。他指节在大菜桌上敲了几下,吸吸鼻子——他闻到了一种

    说不出的怪味儿。

    这里是会议室兼图书室。靠墙放了一张柜子,堆满着书:全是省署的公报跟公

    路局的月报。此外还整整齐齐躺着三本《少年杂志》,这是任家鸿拿他叔叔读过的

    捐赠给学校的:两本是民国五年出版,还有一本是——民国八年。

    邱老师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觉得这里小得容身不住:四面的墙壁压着使他呼吸

    都不大灵便。

    不知道什么时候飞进了一个蜜蜂,在空中打着旋,好几次冲到了玻璃门上又撞

    回来。那“嗡嗡嗡”的叫声显得又沉闷,又单调。

    “唉,烦得要命,烦得要命!”邱老师脸上打着皱。

    过会儿他用右手把着左手的脉。他全身软软的,感到刚跟人斗过一回拳那么困

    倦。可是他觉得心在怔忡着。脑子里老是转着那个念头,叫他越想越痛心:他难道

    永远这么埋没下去么,永远么?

    那些同事们——倒应该过这种日子的。他们全是莫名其妙的家伙。他们只配对

    付小流氓。这里他又抽了一口气:觉得那三分之一的好学生简直是遭殃。

    他把报纸一推,有一张飘到了地下也不去捡。手抚摩着胸脯,调匀了呼吸,他

    在劝着自己:往后该少动些气,为了三十二块钱扔掉了自己健康——那简直太值不

    得。

    可是——可是——唉,人类的天性总是好美恶丑的。

    他开开对院子的那扇门,眼睛盯着那个蜜蜂。一面在肚子里推敲着字句,把刚

    才那个问题分做三点来说明它。打这里又推论到他自己的情形:要绝对不跟小流氓

    闹脾气是办不到的,他天性就讨厌下流人,并且他——嫉恶如仇。

    耳朵边又嗡嗡地响了起来:那个蜜蜂并没飞出去。

    好象怕它会钉他似的,轻轻地走出了门。他行了一下呼吸,就决计把肚子闷着

    的思想对丁老师谈一谈,

    可是没办到:别人这一堂正有课。

    “哼,不识好歹的家伙!”

    一下子可不知道要怎么去利用这三十分钟。他走到了院子里又走进来。最后他

    才决定要晒晒太阳。他记得太阳有七桩好处:一,有紫外光;二,杀霉……

    他听见校长佟老师房里有了响动。还听见佟老师溜着个女人样的嗓子叫:

    “小把戏!小把戏!”

    这位晒太阳的老师就往那边横了一眼:哼,这么个好校长——睡到现在才起来!

    那个小把戏端着脸水进房去了。这是个吊眼疤孩子,帮着他表哥长寿在学校里

    打杂的,一个月拿一块大洋。他上身穿一件臃肿的破棉袄,下面可是一条单裤。一

    进房摆好那盆水就低着脑袋往外走——竟忘了带走那把尿壶。

    佟老师就拿指节在他脑顶上狠命敲了两下。

    这些响声引动了几个学生走过来,在那房门口张头探脑的。

    佟老师打嘴里抽出了牙刷,大声一叫:

    “做什么!”

    “我们这堂常识……”

    “你们自修!”

    十分钟之后佟老师踱了出来,手里捧着一杯香片茶。据说他这是从天津学来的

    习惯:从前他父亲在那里开过一家皮货号的。

    他喝了两口茶咂咂嘴,就跟邱老师谈了开来,他埋怨那位请假回去结婚的华老

    师——丢下一屁股功课叫别人代。这些功课全都排在上午,使他佟老师睡不成觉。

    “你是晓得我的:我身体太坏,缺了觉就英雄无用武之地了。”

    接着又谈到学校里经费不够。话里夹着许多成语,才说了一句“巧妇难为无米

    之炊”,一会儿不知道怎么一来又谈到了“完璧归赵”。

    邱老师老瞧着他那张嘴。想道:

    “怎么他那颗金牙齿发了紫铜色呢?……哼,更显得市侩相!”

    那个说话的人谈得很起劲,手不知不觉要打手势,茶水就泼了点儿出来。现在

    他扯到了金老师身上。他弯下腰去让自己跟邱老师靠近些,放低了嗓子,告诉别人

    ——金老师家里虽然“一败涂地”,他可还有大少爷脾气。

    “秉性难移,有什么法子!”

    邱老师盯着对方的脸瞧着,忽然想起这位校长那晚喝醉了酒,叫长寿去请计局

    长的事来。别人没依他,他就象孩子似地哭着,他硬要跟局长去算账:他说他辛辛

    苦苦办这个学校,只拿了八十来块钱外开都还要受申饬。……

    那种疯头疯脑的样子大家都还记得。丁老师调好硼酸水喂他,他可扭扭丁老师

    的腮巴要去亲嘴。接着又含含糊糊地叙述——他碰见余大昌的母亲:虽然穿得不好,

    可倒还干净。她竟对他扯媚眼。他说这种人家里的妇女很容易就上手的,只要你给

    她一块钱,顶多一块钱。

    这里邱老师微笑起来。他瞧瞧那个的嘴,又瞧瞧那个的手,就起了身。他怕别

    人把茶泼到自己身上。

    “笑什么?”佟老师问。“笑金梦周跟老皮吵嘴的事,是不是?”

    于是又在这件事上面发挥了许多话。邱老师觉得已经过了很长很长的时间,可

    是别人还没有住嘴的意思。他只好又坐下来,手揉着右边胸脯,老是叹着气。一直

    等到长寿来跟佟老师回话——他这才轻松了一点儿。

    他转过脸去。他知道这校役又是向校长讨那六毛钱——上个月打牌的时候叫长

    寿垫出来买牛肉的。

    佟老师又跟每天一样发了脾气:

    “吓,区区六毛钱就值得这样天天来讨!——我还赖你的么!”

    长寿就嘟哝着走到那间过路的厅里,拿起铃子狠命地摇了起来,震得别人耳朵

    都发胀。然后把那座挂钟拨快了十分钟。

    这么着楼上地下都空隆空隆乱响起来。孩子们唱着歌,叫着,这里面还辨得出

    钱素贞那个顶尖的嗓子——在唱着《特别快车》。

    院子的一些麻雀都打了个寒噤,嘟的一声飞跑了。

    丁老师耸了耸肩说:

    “老鼠笼子放开来了。”

    那位烫了头发的全老师就裂开她那张红漆似的嘴巴大笑起来。腰子扭了一下,

    然后拿手搭到钱素贞肩上,也溜着嗓子唱:“乖唉乖,特别快——嗳暖嗳——”

    邱老师攒着眉毛老实想发脾气。他用力踢开了自己坐过的椅子,踏着很重的脚

    步上楼去。一面用手堵着自己的耳朵。

    厨房里发出了铁器碰铁器的声音,那股浓厚的洋葱味儿直冲着楼窗里飘进来。

    “该死!——又是洋葱!又是洋葱!简直是野蛮!”

    楼下忽然哄出了大笑声。

    他满脸不耐烦地走到廊子上的栏杆边,才瞧见丁老师在做着各式各样的滑稽脸

    子,把钱素贞往任家鸿身上推,嘴里叫着——“恋一个爱,恋一个爱!”

    旁边许多小鬼拍着手跳着,嚷着一些什么。

    钱素贞嘟着一张嘴。她一会儿顿着脚,一会儿又笑。可是她怕那件人造丝夹袍

    的开叉大小,挣扎得非常小心,只顺手把面前的几个脏孩子捶了几拳——他们不该

    笑她。

    她脱开了身子往大门跑去,知道任家鸿还打算追她,就把脖子一扭,眼珠子一

    斜:

    “唷,你要死了!——尽欺侮我!”

    佟老师只打着哈哈,说了句“两小无猜”。

    两位女老师笑得脸都发了紫,拍拍丁老师说他缺德。

    可是金老师没有在场。他照例在开饭之前要到厨房里去一趟:要是炖着什么荤

    菜,他就得留一大碗汤来喝,叫长寿加点开水到锅子里去。

    长寿老婆常常对两位女老师说:

    “金老师顶不要脸:吃了汤叫长寿挨佟老师的骂。换下来的裤子就那么脏。怎

    么好意思的嘎!”

    “都是些无知无识的家伙!”邱老师披一披下唇就走进了房里。他不等小把戏

    来请他吃饭是不下楼的。

    吃饭的时候又发生了每天准得发生的那套花头。佟老师开头喝了一勺肉汤,就

    发怒地皱了皱眉,摇摇脑袋。跟手皮老师就大声喊了长寿来,于是校长骂长寿是贼

    胚——把原汤偷着喝光了。他一面嚷一面瞟金老师几眼。

    “你怎么会没有偷?……除非你赌个咒:偷了原汤喝的是王八蛋,是婊子养的!

    说呀,是王八蛋,是婊子养的!……你怎么不赌咒呢!……”

    丁老师喝了一口汤,就装模作样地称赞这是很合卫生的:那个偷汤的家伙显然

    是怕大家油坏了肚子。

    两位女老师就迸出了格格格的笑声:全老师用块小手绢遮着嘴,楼老师可低下

    脸去——让自己的嘴仆在饭碗上。

    只有金老师绷着一张脸在尽量吃饭,仿佛没听见似的。他把筷子勺子碰得很响,

    似乎在嚷着:

    “你们都是亲戚同乡,都排挤我!好的,好的!我可不怕!”

    邱老师也不睬他们,只顾自己慢慢地吃着。他认为一个人要有精神,多半要靠

    消化器健全。这么着他细细里嚼着,脸子微微地侧着,好象在那里欣赏自己那种文

    雅的嚼声。

    五

    下午要到一点四十分才上课。可是孩子们来得很早。这一段时间很热闹。老师

    们吃得饱饱的,并且这种天气还不必睡午觉,大家都挺有兴致。

    任家鸿他们在玩着篮球,站成一个圈,占着大半个院子。剩下的地方让钱素贞

    她们踢毽子。有些孩子想占点地方来比玻璃球,于是发生了一点争执,可是马上给

    金老师解决了下来:

    “不许!玻璃球是花子胚玩的——交给我!”

    老师们跟前都围着那些讨喜欢的学生:他们都很光烫,有几个脸上还涂着雪花

    膏什么的。他们的家长多半跟老师们很谈得来,一到了过年过节就得送来一些月饼,

    粽子,装潢得顶漂亮的饼干,还有那些专门用来送礼的陈皮梅。

    就是上星期开恳亲会的时候,他们还跟家长带了许多礼物来的。

    于是老师们把这些孩子抱到膝上坐着,问着那天他姊姊为什么没有来,姊姊是

    不是已经进了高中。那个穿绿旗袍的是谁呢?有时候还问到他们的母亲,他们的表

    姊,甚至于舅母。

    只有靠在邱老师身上的那个穆养浩——手里拿着一本儿童刊物。邱老师指指点

    点地教他认字,谈着里面的故事。要是这孩子岔嘴,他就得微笑着听着,然后仔仔

    细细答复一下。他认为这是他应分做的事,并且也很有趣味。

    未了他又对穆养浩说明这故事里所含的一个教训:哪,这个孩子因为勤俭——

    竟发了大财。那个可乱花钱,到底败了家。于是他问:

    “一个人要不要勤俭呢?”

    “要勤俭!”那个很干脆地答。“没有钱的人——都不会勤俭。……邱老师,

    为什么他们不肯勤俭呢?”

    邱老师可一把抱起这孩子来,还热情地闻闻他的脸。一面想着他自己要到个什

    么教会学校去教书才好,那里的孩子全都是这么可爱的。再不然他就该去考大学。

    接着他叹了一口气。

    有几个小流氓在旁边瞧着他们,显得又好奇又害怕的样子。

    大部分的学生只呆在教室里:豁拳,叫,唱。余大昌站在讲台上,跟一年级的

    江日新逗着玩。

    “江日新,天天吃狗屎。今天就吃了一泡。”

    “噢!”江日新抗声说。“我今天没有吃!”

    “今天没有吃,昨天是吃的:我看见的。”

    “没有没有!昨天我也没有吃。”

    “你还赖,你还赖:还是我拉给你吃的哩。我拉了一泡,你马上就吃掉了。…

    …”

    邱老师可忍不住了跳起来:

    “你这下流种!你这下流种!”

    他进去一揪了余大昌就往院子里跑。那孩子一路上给拖得跌跌冲冲的,到墙跟

    前才让他站住。

    校长把那杯茶加上了开水,喝一口摇摇头:他认为邱老师处置得太客气。接着

    他又表示奇怪——为什么教育当局不许老师打人,不然的话学校里可以定做几块板

    子。

    “小流氓大多了:三分天下有其二,不打还行?”

    这里丁老师插了一句嘴。他说要是把这些野孩子解剖起来———定可以发见一

    条叫做“蛮筋”的东西。说了就扬扬眉毛,看看大家的脸。

    可是谁也没有笑。两位女老师都在他们自己房里。

    邱老师使劲把丁老师的鼻子瞅了一眼,这才又坐下来。

    “唉,真是!”他摸着右边胸脯,触得到一根根的肋骨。“人家的鼻子干我什

    么屁事——我也要生气?”

    太阳斜射了进来,窗门就在地下整齐地画着几个平行四边形的影子。灰尘在亮

    地里扬着,象烟那么一滚一滚的,简直叫人不敢呼吸。

    外面那个篮球——给一下下拍在水泥地上,发出了一种又麻木又沉重的声音。

    脚板擦擦擦地响着。叫着:

    “怕司,过来!怕一个司,喂!——怕给我!”

    皮老师抬着那张长脸,不放心地瞧着玻璃。

    一二年级的几个小流氓在整洁路上跑着。不知道为了什么——他们总想打那玩

    篮球和踢毽子的两圈人中间穿过去。一跑到对面就得意地笑着,对这边的人点点脑

    袋。

    任家鸿睁大了眼睛,嘎声叫。

    “滚开,小鬼!我入你妈!”

    可是给尤福林溜过去了。尤福林边跑边笑,到了对面才透过气来。于是冲着这

    边整洁路上装个鬼脸表示胜利,右手揩着墙——走了几步。

    他们老是爱拿手去抹墙:粉壁下部——齐两三尺高的地方以下,就全是灰黑色

    的。

    现在那个球正到了任家鸿手上。

    “喂!”任家鸿身子转向了尤福林,手捧着球猛地一举。

    对方那个癞头慌着一躲,大家就哄的笑了出来。

    这么举了几下,尤福林可放了心,并且还打算再从那两圈人中间奔回来。

    可是正在这个当口——突然——那个大的圆东西往他脸上射了过去。

    这么一来就仿佛一下子翻倒了什么似的,几十个嗓子嚷成了一片:漫天漫地都

    塞满了这些叫声。

    “任家鸿打人!……”

    “出血了!出血了!……尤凤英!……”

    “打!……打!……”

    有几个小流氓可在对着门嚷些什么,显然是想叫老师们来处置这回事。

    一个窗口里——断了一根铁栅的那地方,猛地伸出一个脏脑袋来,叫了一声—

    —

    “任家鸿该打!”

    又立刻缩进去了。

    几位老师跑了出来。

    “吵什么!吵什么!”

    尤福林坐在地下哭着,淌着鼻血。满下巴都是殷红的,滴到了衣襟上,袖子上。

    脸上留下一个球印———塌泥,糊得面目都瞧不清楚了。

    他姊姊可抓住任家鸿的衣领,脑袋往他胸脯撞过去。

    “我跟你拼命!……嗯!我!……”

    任家鸿一面挣开自己的脖子,一面用左手死揪住她的头发。他右手抽空来对付

    敌人:拿出运动员的身手来打她的脸,搔她的脖子。

    并且他还没忘记他平日对待女同学的法子:他就搔她胸脯那有点突起的地方,

    扭她的大腿,捶她的两腿之间。

    孩子们全都拥着,叫着,乱挥着两个膀子。

    钱素贞,也不可惜她那件人造丝旗袍,竟跑去揍着尤凤英,晃着两个抓成粽子

    形的拳头。她还叫着骂着。

    “死不要脸!……跟男同学……嗯!嗯!……”

    佟老师跳着脚,榨着那副女人似的嗓子叫着——嘴里那两颗金牙差点儿没掉下

    来。

    可是谁也没听他的。

    其余几位老师赶走那些拥着的小鬼,挤进去七手八脚的——好容易才拖开了尤

    凤英。

    打架的人在喘着气。任家鸿的衣领给扯得不成样子,钱素贞的旗袍上也打了许

    多皱。

    尤凤英脸成了灰白色,缀着一条条红的紫的,她全身在发着抖。

    那位校长对她瞪着眼,嘴唇肉用力地缩着:

    “流氓!泼妇!畜生!……打架!打架!”

    “我们给欺侮得够了!欺侮得够了!欺侮得……”

    “欺侮得——你不来告诉老师!”

    尤凤英嘴角抽动了一阵,手抓着拳哆索着,瞧这劲儿似乎她又想要发作一下。

    可是一会儿她转过身子去,走了两步。她咬着牙嘟哝:

    “告诉老师!——告诉老师有用处就好了!……”

    这句话叫大家吓了一跳。

    佟老师额上突出了一条青筋,连肺都要炸破的样子。他跳着脚,拳头在空中打

    着,不怕嗓子叫裂似地吼着:

    “你说什么!你说什么!……开除你!——马上开除!马上滚蛋!尤福林也要

    开除!……皮老师皮老师!写布告!——开除她两个!马上写!……”

    他往前冲了几步又打回来,不知道要怎么着才好。发白的嘴唇在动呀动的,鼻

    孔里咻咻地呼着气。有些孩子把嘴呀眼睛的都张得很大,傻里巴叽地瞧着他:他就

    大叫——

    “滚开!”

    一会儿他又冲进房里捶着桌子,催皮老师快点贴布告。

    “嗯,嗯!……混蛋!泼妇!真要——真要——嗯,真要送她去坐牢才好!”

    其余几位老师都没言语,只是喝着叫那些拥在门口的学生走开。

    邱老师瞧一眼金老师,又看看丁老师。他脸上没一点表情,右手照常在那里摸

    胸脯,听见校长那种喘不过气来的呼吸,他就对自己说:

    “哼,蠢猪!——为了这点小事发这么大的脾气!”

    其实开除学生的事一每个月总得有这么几次的:这也许成了佟校长跟皮事务员

    的一种痹好。

    到了一点半钟就把这件事正式弄好了。

    于是丁老师苦着个脸去跟佟校长打个商量:想要叫校长往后别发脾气——因为

    从医学上的立场看来,这是于一个人的健康怪有妨碍的。

    佟老师说:

    “实在是忍无可忍。尤凤英的哥哥是搬运夫,你们想想罢!”

    这里佟老师又把嗓子提高了起来。世界万物——他顶恨的是搬运夫。于是他又

    谈到那次他到汉口的事:嗯,那些搬运夫竟卡住了他向他要两块钱,找别的人来背

    行李呢——一个也不来。原来那批混蛋是“朋比为奸”的。

    虽然这个故事说过许多次数,别人可还是注意地听着,邱老师还同情地叹了一

    口气。

    只有金老师没理会,一个劲儿眨着红眼在看他的报。

    说故事的那位瞟了金老师一眼,在肚子里嘟哝着:

    “他难道也是跟搬运夫朋比为好的么?他那副老羞成怒的神情——嗯!”

    然后跟丁老师使了个眼色。

    丁老师眉毛扬了一下:他认为别人是在向他要维他命。这就耸了耸肩膀,窝一

    窝嘴唇。接着又转过身去,装着卓别林的姿势往门口一摆一摆地走。两脚使劲拐成

    一个“八”字形,连膝踝都拗得发痛。他自己笑得直打颤,可是拼命忍着不叫高出

    声音来。

    到了门口他就死命咬着舌尖忍住了笑,学着卓别林那股傻相——回过脸来这么

    瞧他们一眼。

    可是谁都没有看见他。

    六

    老师午睡了一觉。没上课,只叫学生们自修。

    醒来的时候已经散了学。教室里桌子椅子空隆空隆响着:值日生在扫地。

    许多孩子在唱着歌,一个个挟着书包往外走。钱素贞除了《特别快车》——别

    的什么也不唱,于是全老师在她自己房里和了起来。

    邱老师打了个呵欠。

    “哼,真奇怪!我就不懂——为什么教育当局一定要学校里设唱歌这门功课!”

    太阳把玻璃窗照成了金色,影子闪呀闪的在发抖。

    他又打了个呵欠。

    “醒了么?”丁老师转过脸来看看他。

    这位没答腔,只静静地听着自己的呼吸,听着自己的心跳。眼对着书架上那只

    公用的闹钟,右手把着左手的脉。

    丁老师只好又把脸掉转过去跟皮老师谈天了。

    那位事务员正用时靠在一张桌上,仆着上身在看着丁老师写什么。

    闹钟达达达地响着,还夹着丁老师那支铅笔在纸上点画的声音。

    “你晓得这是什么?”丁老师指指那张纸,热心地瞧着对方那张长脸。

    那上面写的似乎是个“2”字。不过尾巴可拖得很长很长,还在上面打了一点。

    那位事务员麻木地摇摇头。

    丁老师侧过脸来害怕地瞟了邱老师一眼,才低声向别人说明着。字可咬得很含

    糊:许多音都给衔在喉管里没尽量放出来,仿佛怕外人听了去似的。

    “这个字就是oue:医生开药方总是这么写的。哪有:你看——”

    他偏着脑袋,舌尖顶在嘴角上,又写着“tab20”下签了个名:“drjohnson

    t”

    “哈,真糟糕!”他下唇往外面一突。“人家总是叫我大狗头丁。大狗头!—

    —这就是这个字的译音。我只好怪自己:谁叫你当医生的呢。……没办法,只好让

    人家叫我大狗头。……大狗头丁!大狗头丁!大狗头!……”

    接着又是那一手:大拇指顶在鼻子上,其余四个指头在空中招了几招。

    邱老师下了床,点着了一支烟。他想:

    “凡是脸孔长得长的总是白痴。绝无例外。”

    他拿过《英语周刊》来随手翻着。叹着气——埋怨自己一直没用功读英文。他

    该再多求点学问,在社会上多做点事。

    那边丁老师不住地叽里咕噜,叫他十二分烦躁。他拖上拖鞋——决计下楼去避

    开他们一下,好让自己想一想。

    有几个学生还没有走。他们挟着书包在院子里跑着,甚至于一面走一面踢石子。

    邱老师皱着眉毛瞧瞧大,又拿手摸摸额头。

    “哼,我能老埋没在这里么?……我应该升学。”

    他叫自己别使性子,好好地把这个问题来研究一下。肚子里有条有理地计算着

    筹学费的事。唔,这一共分五个步骤:第一他得留几个钱,第二呢他要省吃省用,

    第三是——那三十二块钱薪水里面该储蓄起十块钱来。……

    忽然他又想:

    “真古怪,怎么那些小流氓罚也不怕,打也不怕,还是那么混账呢?……唔,

    这是天性的恶劣。”

    于是在肚子里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

    他在桃树下站了会儿,踱进了那个过路厅上。

    《新闻报》送来了不过十来分钟,可已经给佟老师拿到房里去了。

    “我先前想着什么的?好象是……”

    搔了搔头皮。他把本地报拿起来又丢掉,然后挺小心地站了起来,仿佛怕什么

    东西会碰坏他的胸脯似的。脚也踏得很慢很稳重,似乎要数一数这里到佟老师房门

    口到底有几步。

    可是一下子他又踌躇起来。

    他听见校长室里鬼鬼祟祟地在说着话。

    “刚才金老师没跟你谈别的么?”

    “没有,”——听就知道是任家鸿那个嘎嗓子。

    “那还好。我告诉你:以后你跟金老师谈天的时候要小心些。他是有病的。以

    后……呢,你晓得不晓得他生的是什么病?”

    沉默了会儿。

    “嗯,你看他的沙眼就晓得,他那个沙眼……晓得了吧?那就是因为他有那个

    病,那个……那个……唉,一种要不得的病——不可告人之隐。……他是荒唐过的,

    一荒唐就会那个……晓得了吧?……”

    以后又谈到了任家鸿的父亲,还夹着佟老师的笑声。

    邱老师胸脯那里紧了一下,感到掉了一件什么东西似的,他咬着嘴唇,在肚子

    里叫:

    “哼,任家鸿偏偏相信这些市侩!这些这些……哼!”

    似乎为了要给那些市侩一点脸色看看——他于是一直闭着嘴,一吃了晚饭就上

    了楼。

    他知道他们一辈子不会有出路:真古怪,他们竟心甘情愿过这种刻板生活!—

    —吵嘴,打小流氓,搓麻将!

    “哼,都是蠢猪,都是蠢猪!”

    书架上那只公用的闹钟达达达地响着,好象故意要惹烦他似的。那声音老是那

    么不快不慢,那么没有变化,把他们的时间一步步在一定的轨道上拖着走。

    现在是八点五分。

    那佟老师房里又打起牌来了。丁老师只要别人邀他一声,就马上跑了过去热烈

    地叫道:

    “哈,好极了,我举双手赞成!还举一只脚!麻将这东西呀——你别小看它:

    打一回赛过照一回太阳灯哩。”

    不过一到第二天就得告诉邱老师他输了两块钱。他原是不爱打牌的,可是他不

    能扫人的兴。

    真是个俗家伙!只要看他的鼻子就晓得!

    金老师虽然跟他们合不来,他可也来凑一脚。打不到一圈他就得嘟哝着:他知

    道别人在那里抬他轿子,在那里联合起来排挤他。好的,好的!然而他不怕!这么

    着他还是坐在那里往下摸牌。

    此外就轮到那两位女老师。她俩老是合伙:一个上桌一个瞧着,一摸到一张好

    牌就尖叫了起来,平时可只拿鼻孔哼着歌,脚尖打着拍子。听到丁老师说话就立刻

    扭着腰大笑,仿佛这是她们的一种义务似的。

    楼上就只呆着邱老师一个人。他不想看书,也不高兴改本子。点着一支烟,右

    手撑在太阳穴上——他觉得这里有点发烫。

    “这种生活真坑死人,唉!……我一定要改变一下,一定!……混在这里连自

    己也显得俗起来了。哼,简直是恶俗化!”

    对于自己的前途——那可要分六点来研究。他抽了一口烟,右手移到了额头上,

    念头一下子又岔了开去:他觉得自己有点发热。

    他倒到了床上,瞧着那盏十支光的电灯楞了好一会。于是又照例叹着气,摸着

    自己的胸脯,皱紧着眉毛。

    “哼,该死的!……一天又过去了!明天还是这一套,还是对付小流氓,开除

    学生!还是这一套!——唉,永远是这一套!”

    原载《文学》月刊1946年2月1日第6卷第2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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