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使他久候,她被服侍著穿上外衣,梳了个简单髮髻,便于殿前垂首福身:「妾参见陛下。」嗓音不温不热,她恭谨启唇行礼。
「平身。」李隆基望著她一身大红豔丽,满意地扬唇一笑。「都退下。」扬手,他一发话,所有太监宫婢便立时通通退了下去,惟剩内监高力士还守在门口。
徐徐踱进殿内,殿门被阖上,她转身望向皇帝,漠然地弯唇笑,「陛下夜深来此,可是有要事」明知故问,她眸中无一丝笑意,只是冷眼相望。
李隆基闻言笑开,「爱妃说笑,朕夜深来清华殿寻爱妃自然是为,与爱妃风花雪月。」
、章回十九相思词4
孙可君闻言,不愠不恼,只是略退了两步,神色冷清,「看来,陛下似乎对人妻特有兴趣哪。」直接而锋利地出言嘲讽,她盘手冷笑。
李隆基面上笑意敛去了几分。「朕寻朕的爱妃侍寝,本就是天经地义。」眉目染上几分阴霾,他睇凝她讥笑神色,眸光坠进冰点。
「爱妃」似闻见什麽趣事,她好笑地扬唇,轻笑盈盈,眼底却是一片冰寒,「陛下,我姓孙,不姓杨,更不姓武」馀下的最后一点笑意也隐去,她隔著几步之遥凝视他,嗓音坚决。
她可以为了李白,为了王维,为了孩子而再次做杨玉环,却不可能真正再做他的妃子。
她最后的一点尊严,就是死,她也会维护到底
「哼,朕还当你总算想通了」并不介怀她的冷嘲热讽,他亦冷笑一声,踏步就要往她走近,「朕说你是环儿,你便是环儿。朕要你侍寝,你──」
「陛下若是再前进一步,妾便只得以死殉身了」白玉簪子蓦然由头上拔下,她一头乌黑长髮散落,尖锐髮簪抵著白皙纤弱的脖颈,彷彿轻轻一触,便能刺穿她脆弱的皮肉,,「今日一身红衣,又是自缢宫中兴许还能成个吓人的厉鬼呢。」扬高下颔,她冷冷轻笑,话音却是甜腻婉转。
见状,李隆基止步,目光阴冷地睨著她。
两人无声对峙,如同隔著一座孤高冰山,划开一道清冷冰河。
气氛凝结冰点,僵持半晌后,李隆基却竟是蓦然笑出声:「你不敢。」笑得肆意,他饶她还有李白王维两个罩门,料定她肯定不敢真正下手。
孙可君没有回话,只是笑意盈盈地望著他一步步走近,簪子一吋吋没入颈侧。面色始终无一丝变动,她眼睛眨也不眨,直至鲜血沿著她颈项蜿蜒流下,没入衣中,他才惊骇地顿下脚步。
「你」瞠圆眼睛,他怒瞪著眼直指她。
随著他顿下步伐而止住手,她眉梢轻挑,「有何不敢之说」挑衅地笑望他,她嗓音坚决,没有半丝退让。
李隆基愠怒瞪斥,「你就不怕我给王维李白赐死」手指微微收紧,他怒视著她,威仪为她如此挑衅,几乎气得发抖。
「我既已死于此,还会怕这些」稍微施力令簪子更嵌进了颈子一些,她眉头皱也不皱,抱著必死决心与之抗衡。
被她如此一扎,鲜血登时更流了更多了些,妖冶地衬著她一身喜气的红,没入胸口,诡异而研丽的艳。
「好,很好」忿忿地望著她,李隆基盛怒用力踹了下一旁矮桌,精緻漂亮的三色陶立时碎落一地,「好一个刚烈如火的性子」嗔怒咬牙,他转身拂袖离去,馀下一地的狼狈残局。
殿门空空地敞开著,初春冷风拂进殿裡,吹得她生生地冷。
玉簪无力落下,几滴鲜血落地,她失力跪坐于地,身子微微发颤,满室孤冷颤寒。
这样冷,这样冷。
接下来的日子,还有那麽长。
她不能怨。这是她咎由自取的路,是她三世因果的结,她必要承担的后果
青丝垂落一地,她覆面冷静片刻,徐徐站起身子,方拾起白玉髮簪,细细地擦去上头的血渍,宝贝地用布巾裹起。
她吐气,回身欲上榻入眠,却是一阵怪风袭来──
霎时间,一室灯火瞬暗。
所有烛光于同时间隐去,她警戒地抬头四顾,内心一阵不安。方才便想,怎麽侍女这麽段时间还未回来,皇上前脚才方走,现在这又是
一个黑影迅速从身旁略过,她眉目一凛,「是谁」动身追赶过去,她伸手抓住人影衣领,横手制服过来。
却未料眼前的人竟轻鬆挣脱,反捉著她双臂制服过来。她心头一惊,却听得眼前男子徐徐开口:「君儿,随我走吧。」
黑暗之中,他的眸光衬著月色濛濛发亮,却映著清晰刻骨的苦楚。
孙可君茫然一愣。
「少卿」下意识便唤出他的名,她傻怔怔地洩了气。他这是在做什麽擅闯后宫,弄昏侍卫这能开死罪的,他究竟知不知道
「外头的侍卫被我点了昏穴,我会替你安排好,令你到西域去和李白会合。」感受她鬆了戒心,王维手上力道放轻,只是凝眉望她,「君儿,快走吧。」眸色悲怆痛楚,他近乎乞求地开口,温吞嗓音染满伤痛。
孙可君再愣。「那你呢」
为她隻身犯险,为她受尽折磨,为她与帝为敌他呢他究竟为自己做过什麽为自己想过什麽
王维敛眸,「我无事。」隐去眼中所有思绪,他启唇出声。
见状,孙可君立时睁开他的手,返身向卧榻走了几步,「少卿,我不会跟你走。」背对著他,她低眸,嗓音漠然。
闻言,王维微微怔然,随后立时坚决地拧起了眉:「君儿,我不会让你待于此地受辱──」
「少卿」拒绝他再劝说,她出声喝住,背影被月色曳出长长的影,「记不记得我说过,我自于一千三百年之后的未来而来」微微侧首,她神色半掩青丝之中,哀凄悲凉。
「少卿,这是我的宿命。」
王维闻言怔然。
他亲手送她进了皇宫。
他竟然这样傻,竟然真的信她会与李白逃出
他一直望她幸福,即便她的幸福要自己粉身碎骨,他也在所不惜。可如今如今他亲手将她送进这个不可能再幸福的牢笼,他该如何原谅自己
「我若早知道你不打算走,定然不可能放你进宫救李白。」低首,他沉默半晌,苦涩地扬起一个笑,彷彿五脏六腑都揪著酸疼。
「我还以为,你那日只是同我开玩笑,却原来竟是真的。」嘲讽地轻撇唇,他记起她神色飞扬她说道一千三百年后的世界,还以为是她又同他闹腾
孙可君沉沉敛眸。所以,她才宁愿以欺骗来瞒过他
终究,她还是伤他最重。
为何要执著她的快乐她的快乐早已不重要了可他这样,教她该如何偿还他的快乐
「君儿」见她不说话亦不愿回头,王维只望著她孤绝清冷的背影,苦涩地轻声启唇:「若最初之时,收留你的不是李白,而是我今日,令你魂牵梦萦的,可会是我」卑微哀凄地望著她,他掀了掀唇,却觉得连笑也苦。
她为李白牺牲一切,牺牲自由,牺牲幸福,牺牲尊严。
而他为她,同样甘愿抛下所有,连一眼也不求,只是盼她无忧快乐
他觉得这样悲哀。他的心愿如此渺小,却再不可能实现。
如果今日是他,她会同样为自己倾心如此麽
王维的话令她被扎得心头一疼,如同一根细针,无声无响地刺入心口。
眼角凝结泪光。
她不能再给他希望,只能更深更狠地伤他──
「不会。」狠心绝情地勾起一个笑,她露出清冷疏淡的侧颜,嗓音在月色之下,清透如道利刃,「即便是你,我也不可能爱你,永远也不可能爱你。」阖上眼,她咬牙出声,绝著心要断他所有念想盼望。
对不起,原谅她,她只能够如此伤害他。
她只要他别再为自己一心著想,满身伤痕纍纍的疮疤
那句话扎得王维颜上褪尽血色,身子微微一趔,他孤身伫立,几乎险些要撑不住脚。
「是麽」懵然出声,他怔怔凝望,心口疼得麻木。
这样的答案,他早该料想到的。可是怎麽听她亲口说来,他却还是这样痛
「是。」闭眼,她更加深地抽进他心房,「从今往后,请作孙可君已死。我再不是君儿,而是杨玉环。」嗓调冰寒疏离,她出声划开界线,彷彿不愿再与他任何瓜葛。
王维眼裡一痛。「君儿」伸手似要触及她背影,他凝眉垂目,心口似要窒息。
怎麽可能当作她已死君儿,他心尖上的女子,他心目中最美好快乐的姑娘,他愿意耗尽一生去守护她的幸福,愿意用死去记住她所有
而他怎麽会不清楚她的决绝,只是为了不再让他陷进险境可她的背影那麽冷,冷得他一颗心都不住生生地疼
「王郎中。」冷冷清清地,她再复出声打断他,「后宫六院,非你一个库部郎中该闯之地,请速离本宫寝殿。」
她再不敢回首去看他苍白椎心离去的背影,再不敢去看他温润柔和的笑。
绸缎曳地,浅浅地发出声响,一点一点地离她远去。
她阖眸,凝在眼角的泪光落下,在黑暗之中,一遍又一遍麻木地痛。
窗外月色透进窗櫺,洒落一地心碎孤寂,冰凉彻骨,却再带不回温雅男子的出尘清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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